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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ated: 2025-11-17T18:34:42 (UTC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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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巴基斯坦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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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ol.84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巴铁 – 飞书云文档
> ## Excerpt
> 2025年,是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的幸运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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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斯坦的死结
巴基斯坦的家族政治
巴基斯坦——散装国家与固化门阀
巴基斯坦,为什么就是发展不起来?
2025年,是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的幸运之年。
自从巴基斯坦空军在5.7空战中把印度空军打了个6:0之后,夏巴兹的国际咖位,明显提升了。
在中国,夏巴兹走在了参加9.3阅兵外国政要的第一排,站位仅次于金正恩。
在美国,夏巴兹走进了巴基斯坦人已经阔别了6年之久的白宫,与特朗普会谈了80分钟。
在沙特,夏巴兹与小萨勒曼签署了《战略共同防御协议》,拿到了长期饭票。
看起来,巴基斯坦在夏巴兹的带领下,整个国家都在向着大好前途一路狂奔。
但是,夏巴兹也清楚,自己的巴基斯坦,到底面临着一个什么样的窘况。
在5.7空战胜利总结会上,夏巴兹说了这样一段话:
“中国是我们巴基斯坦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朋友,沙特是巴基斯坦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但是,我要明确指出一点——
“他们再也不希望我们带着一个begging bowl去找他们。”

begging bowl是什么?
讨饭碗。
这话很难听,但很实在,因为巴基斯坦,直的快要破产了。
根据巴基斯坦自己的数据,2024-2025财年(2024年7月至2025年6月)结束时,巴基斯坦的中央政府债务总额,已经达到了2697亿美元,是10年前的4倍,占到了经济总量的66%。
光利息支出,就已经达到了财政总支出的44.4%。
咱们一直都说美国的财政要被债务利息压得透不过气了,但美债的利息占总支出的多少? 22%!
也就是说,巴基斯坦的还利息压力,是美国的两倍!这还只是利息,不是本金。
今年4月份的时候,巴基斯坦就遭遇了一次外汇危机,整个国家的外汇只够支撑1个月,如果刨去还债的那部分的话,那只够支撑2个星期的进口需求了,一旦外汇枯竭,整个国家的石油都要断供。
哪怕5.7空战后,沙特、卡塔尔、中国紧急对巴基斯坦进行了一部分债务展期,但巴基斯坦的外汇情况仍不乐观,再叠加美国即将对巴基斯坦征收的纺织品关税,也会让巴基斯坦这个极度依赖纺织品出口换外汇的国家雪上加霜。
更严重的,是巴基斯坦国内经济情况。
你去问一下任何一个去过巴基斯坦的中国人,他们对巴基斯坦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恐怕大部分人都会回答:穷。

是啊,巴基斯坦实在是太穷了。
2024年,巴基斯坦人均GDP为1484.75美元,中国是多少呢?1.33万美元。再看看巴基斯坦的宿敌印度,是2696.7美元。
也就是说,巴基斯坦的人均GDP,约是中国的九分之一,印度的二分之一。
别说跟中国和印度比了,就跟南亚另外两个小国孟加拉国(2593.42美元)和斯里兰卡(4515.57美元) 相比,巴基斯坦也远远不如,处于垫底的排名。
很多人就想不明白了,巴基斯坦在1988年的时候,人均GDP还是南亚第一呢,甚至比中国还高,可现在怎么混到了南亚垫底了?
说起来,这些年中东土豪国没少帮衬吧?中国的一带一路没少给项目吧?哪怕IMF也没少给贷款吧?巴基斯坦到底是咋了?怎么就是发展不起来呢?
关于这个问题,很多人从人口啊,教育啊,安全啊,乃至水资源啊之类的方面都找过原因,但这些,都不是根本。
在建国之初,中国这几方面的条件,可能还不如巴基斯坦,那为啥中国发展起来了?巴基斯坦不行?
因为巴基斯坦有一个根本性症结。
家族。
一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巴基斯坦的诞生说起。
20世纪20年代开始,英属印度的独立运动风起云涌,而独立运动的权力,慢慢集中到了两个人手里。
一个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甘地。
另一个就是巴基斯坦国父——穆罕默德·阿里·真纳。

本来,真纳和甘地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但因为在国家意识形态和政体方面的分歧,二人最终分道扬镳。
真纳带着一帮国大党的穆斯林党员和其他穆斯林党派,成立了穆斯林联盟(简称穆盟),确立了印度穆斯林脱离印度独立建国的政治目标。
经过一番折腾,英国总算同意了印度独立,让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分别建立自己的国家。
那么问题来了,这俩国家叫什么名字呢?
印度好说,直接还叫印度就行了。
可是穆斯林的国家叫啥呢?穆盟经过研究,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英属印度的穆斯林主要分布在旁遮普省、信德省、开普尔省和俾路支省四个省以及克什米尔地区,那么就各省出一个字母,起个国家名字吧!
于是,巴基斯坦(Pakistan)诞生了。
字母P指的是“旁遮普省”,a是指“阿富汗尼亚”(也就是西北边境省/开普尔-普什图省),k是指“克什米尔”(吉尔吉特和阿扎德克什米尔),s是指“信德省”,tan指的是“俾路支斯坦”(Baluchistan)。

就这样,原本历史上没什么关联的几个省份,被捏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国家。
也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才埋下了巴基斯坦的祸根。
按理说,真纳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强行捏到一个国家的旁遮普族、普什图族(和阿富汗人一个族)、信德族、俾路支族(和伊朗人是近亲)等等民族,建立起统一的国族概念,形成对新国家的认同感。
然而,就在巴基斯坦独立的第二年,真纳去世了。
真纳去世后,再也没有人能有威望弥合各方利益,最终导致了三军司令阿尤布·汗发动军事政变,开始了军政府时代。
但军政府因为两次印巴战争的失败,实在是没法交代,只能下台,巴基斯坦这才真正进入了民选时代。
不过,巴基斯坦的民选,和我们认知中的民选,完全不同。
按照西方政治精英的设计,民选政治意味着政府的有效性及其合法性直接依赖于公众的意愿和选择。在这样的制度下,政治权力不再是某一阶层或少数人的专属,而是来源于普通民众的选择。
制度本身看起来没毛病,但到了巴基斯坦这里,就水土不服了。
为啥?因为大部分巴基斯坦人,没有按照自己意愿投票的权力。
这和巴基斯坦特殊的经济模式有关,巴基斯坦虽然有4个省+克什米尔,但其实膏腴之地,还是核心的旁遮普省和信德省。
两大省份合计人口占比约81%,土地占比约80%,大部分的粮食,都是这两个省种出来的。

看地形就知道哪里适合种地了
而巴基斯坦独立的时候,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地主拥有,绝大部分巴基斯坦人其实都是一无所有,靠给地主种地为生,哪怕到现在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虽然理论上巴基斯坦的农民有选票,但投给谁,则是要听地主的,否则明年就别在这儿种地了。
一开始,是地主和政党勾结,地主给政党提供选票,政党为地主提供各种优惠政策。
后来地主一想,我干嘛还要政党这个中间商啊,我自己成立政党不就得了?
于是,具有巴基斯坦特色的家族政治诞生了。
目前,巴基斯坦有两大政治家族,分别是信德省的布托家族和旁遮普省的谢里夫家族。
布托家族最早可以追溯到英国殖民时期信德省大地主兼包税人,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向英国交一部分税,英国就允许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当土皇帝。
而现代布托政治家族的创始人,名叫阿里布托,他爸爸沙阿·纳瓦兹·布托也是包税人,还接受过英国女王授予的爵位,当了信德省尤纳加德邦地区的行政长官。
但在美国接受过现代教育的阿里·布托却并不甘心给英国人收一辈子税,所以在留学归来后,就投入了印度独立斗争之中。

巧了,当时的国大党穆斯林领袖真纳,就是信德省人。因为老乡的关系,阿里·布托成了真纳的助手,而真纳也需要这样的世家子弟来稳固自身的基本盘,对阿里·布托委以重任。
因此,信德省的布托家族,成了真纳的铁杆支持者。或者说,真纳就是因为和布托家族的利益绑定,才成功实现了独立目标。
果然,巴基斯坦独立后,阿里·布托成了巴基斯坦驻联合国大使,年仅29岁。
但是好景不长,随着真纳的去世和军队的政变,布托家族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权势,阿里·布托蹉跎了十几年,最高当到军政府的部长级,但始终难以更进一步,所以阿里·布托索性不干了,在1967年辞职创立了人民党。
还别说,阿里·布托的运气不错,因为1971年的第三次印巴战争战败,军政府倒台,急需一个有声望的政治人物收拾残局,所以既有大地主庞大基本盘的支持、又带着人民对改变军政府积弊愿望的阿里·布托,迅速席卷巴基斯坦,当上了总统。
在总统位子上,阿里·布托先稳定了政局,然后说服了印度总理英吉拉·甘地退出占领的大部分领土,颁布了新的宪法,还实施了轰轰烈烈的国有化政策。
但是布托的改革,也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结果1977年7月5日,巴基斯坦军方再次发动军事政变,夺取政权,阿里·布托被判处绞刑。
为了确保布托死亡,军政府将布托的遗体在绞刑架上,挂了足足30分钟。
阿里·布托死了,但他的死,带来了巨大声望,从此开始庇佑整个家族。
比如,阿里·布托死后,他的女儿贝·布托当仁不让地接管了人民党,并在军政府统治结束后,两次出任巴基斯坦政府总理。

而2007年贝·布托遇刺后,人民党遵照她的遗愿,将她的丈夫扎尔达里(俾路支-信德地区大地主)选为巴基斯坦总统,同时将她当时年仅19岁的儿子——比拉瓦尔·布托选为人民党主席。
十年后,比拉瓦尔·布托成为巴基斯坦的外交部长,也是下一届总理的有力竞争者。
而另一个政治家族,就是布托家族的政治对手——谢里夫家族。
前文提到了,巴基斯坦的膏腴之地就两个省,一个是信德省,一个是旁遮普省,相比而言,旁遮普省的家族势力更大。
原因很简单,旁遮普地多人多。
巴基斯坦人口2.5亿,旁遮普就占了1.5亿,GDP更是占全国六成以上,而且因为土地平坦,生产了全国八成的粮食、七成的化肥、四成的水泥。
所以,旁遮普崛起的谢里夫家族,显得更为强势。
说起来,谢里夫家族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旁遮普人,而是克什米尔人,因为印巴分治才从印度阿姆利则迁往拉合尔的。
一起迁过来的,是谢里夫七兄弟创办的一个伊特法克钢铁厂。
靠着战后国家基建的红利,谢里夫家族迅速发家,一边大量购买土地,另一边把商业触角伸向了纺织、糖业和工程领域。到现在,谢里夫家族已经在16个商业领域拥有了绝对优势,人称“旁遮普之狮”。
有了钱,自然想要权,但因为谢里夫家族不是旁遮普本地人,根基尚浅,不能像传承几百年的布托家族那样另立新党,所以谢里夫家族选择了另一种途径——夺舍。
简单来说,就是谢里夫家族家主纳瓦兹·谢里夫,先加入了穆盟,然后利用自己的钞能力大肆收买和清洗,迅速形成了自己的班底,然后带着这部分人另立中央,成立了穆盟(谢里夫派)。
然后,还是靠着钞能力和与地主家族联姻,纳瓦兹·谢里夫成功一统整个旁遮普。
1990年,纳瓦兹·谢里夫被旁遮普人抬上了总理宝座,而且此后又两次担任总理。

等纳瓦兹·谢里夫干不动了,就把党主席的位置交给了自己弟弟、旁遮普省首席部长夏巴兹·谢里夫。
没错,也就是现在的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去。
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巴基斯坦总理,要么是布托家族的比拉瓦尔·布托,要么是夏巴兹·谢里夫的女儿、现在的旁遮普省首席部长玛利亚姆·谢里夫,不会有第三个人。
所以我们发现,巴基斯坦的历史上,除了军政府时期和伊姆兰·汗时期,巴基斯坦的政权基本上就在这两个家族之间换来换去,轮流坐庄。
就这样,整个巴基斯坦,成了政治家族掌中的玩物,以及政客们的遗产,子子孙孙,千秋万代。
二
除了布托家族的人民党和谢里夫家族的穆盟之外,巴基斯坦还存在着一些更加具有地方特色的政党,依托本地域本民族的选票,雄踞一方,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地方豪强集团。
比如代表“莫哈吉尔”(印巴分治时从印度逃到巴基斯坦的人)利益的统一民族运动党,比如代表开伯尔-普什图瓦省的民族人民党(ANP),以及俾路支省的俾路支民族党(BNP)等等。
这些地方家族和中央两大豪强时而合作,时而斗争,形成了非常具有巴基斯坦特色的家族政治。
而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一下巴基斯坦,就会发现巴基斯坦的所有问题,都和这种家族政治直接关联。
——比如,财政危机问题。
前文提到了,巴基斯坦的外债很多,光利息开支都吞噬了大量财政收入,压得巴基斯坦喘不过气。
在过去的30年里,巴基斯坦基本上都处于一种借新还旧状态,光向IMF借款都超过了14次,更别提中东土豪国和中国的各种低息和无息贷款了。
那么,为啥巴基斯坦就是还不上贷款呢?
答案很简单,收不上来税。
税收是一个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各国税负有高有低,高的比如法国,占到了GDP的44%,低的有美国,占到了GDP的28%左右。
那么巴基斯坦的税收占GDP的多大比例呢?
11%。
收不上来税,自然也就没钱还外国的贷款了嘛。
可是为啥别的国家都能收上来税,就巴基斯坦收不上来呢?
就是因为交税的人太少了。
就以旁遮普省来说吧,80%的粮食产自旁遮普,按理来说,应该是重要税源对吧?
但是,你能指望旁遮普那帮大地主们交税么?他们有的是办法通过土地挂靠、瞒报耕种面积的方式来偷税漏税。
更关键的在于,很多税收政策,本身就是大地主制订出来的。
巴基斯坦在宪法上是一个典型的联邦制国家,各省均设有省议会,作为本省的立法机构,负责本省政策的出台。
有巴基斯坦学者统计过,旁遮普省141个省议会席位,其中88个都有大地主家族的背景,剩下的也大部分是工商资产阶级家族。
这样一来,他们必然会把自己的政治权力,变成自己财富的保障。
无论是旁遮普省,还是信德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有着名目繁多的免税法案,比如灌溉不足的土地免税,比如遭灾的免税,比如耕作人手不足的土地免税,甚至连收成不好也免税。
总之一句话,谁也别想从地主兜里掏走一块钱!
至于国家的欠债咋办?那是国家欠的债,干嘛要我掏钱还?欺负谁也不能欺负地主啊!
那让普通的佃户去交税呢?拜托,巴基斯坦的佃户是真正意义上的赤贫,他们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有钱交税?
所以虽然巴基斯坦的农业产值占到了GDP的20%,但贡献的税收,连1%都不到。
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几十年了,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不是没人想改变这一切,比如伊姆兰·汗就曾尝试过提高农业税,但都被把持议会的地主阶层代言人给搅黄了。
看看被抓起来的伊姆兰·汗,就知道触动地主阶级的利益有多难了。
一直到2024年,IMF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改革农业税就别想拿贷款了!巴基斯坦这才着手实施渐进式农业税。
根据新的农业税标准,年收入超过60万卢比(1.5万人民币)至120万卢比(3万人民币)的农民将缴纳15%的所得税,收入不超过160万卢比 (4万人民币)的农民则面临20%的税率。年收入超过560万卢比(14万人民币)的农民将面临45%的高税率。

看起来这个税率让IMF满意了,但这税真的能收上来吗?很难说,毕竟,连税务官都是地主家族的人啊!
这种情况,你说在巴基斯坦政府轮流坐庄的布托家族和谢里夫家族知道么?当然知道,但知道又能如何呢?他们本身也是这个利益链条的一环啊!
——比如,政商勾结的问题。
有人可能会问了,那既然农业税收不上来,工商业能吗?
也不能,因为工商业,也存在家族。
1968年4月,巴基斯坦著名经济学家马赫布卜·哈克披露了经济权力的集中情况:
22家大家族控制了全巴工商业资产的65%、银行的80%和保险业的97%。
哪怕到了现在,经济权力集中情况也并未有根本性的改变,41个大家族控制了在卡拉奇交易所挂牌的非金融公司和制造业公司总资产的80%,其中最大的15家控制了大型制造业资产总额的25%和国内私营大型制造业资产总额的36.4%。
目前,巴基斯坦著名的大家族企业有达乌德·萨伊戈尔、瓦利卡、科洛尼、菲西、巴瓦尼、贝科、阿明、尼沙特、何蒂、卡里姆、瓦齐尔·阿里等,当然,还有谢里夫家族的伊特法克集团。
这些经济家族,有的有权力作为靠山,也有的本身就是权力的一部分,想让他们交税,难上加难。
比如,今年6月巴基斯坦联邦税收委员会主席拉希德·朗格里亚尔就曝光说,信德省一家糖厂在厂房内安装了隐蔽的溜槽,把糖都偷偷用溜槽转移走了,借此降低产量好少交税。
但当朗格里亚尔要逮捕糖厂厂长的时候,却被财长奥朗则布叫停了,直接提出了四个逮捕的条件:一是嫌疑人有潜逃风险,二是嫌疑人有销毁证据的风险,三是偷税要超过5000万卢比门槛,四是嫌疑人收到四次警告函但不作回应。
这四个条件一卡,那还怎么抓人?以后谁还把联邦税收委员会当根葱?
最恶劣的是,这些商业家族不仅不为国家创造价值,反而还要趴在国家身上吸血。
玩法也很简单,先是商业家族提出一个项目,然后通过家庭和政治关系网络联系到政治家族,政治家族再把这个项目写进国家项目,最后早有准备的商业家族就能顺理成章获得合同。
最著名的案例是信德省一个排污入海工程,成本只有180亿卢比,但最后的合同价却有1160亿卢比,而承包商,就是达乌德·萨伊戈尔家族的人,他们的后台,就是布托家族。
最后连军政府穆沙拉夫都看不下去了,拿着枪杆子逼布托家族的人压低了预算,但最后仍然花了750亿。
还有巴基斯坦的“公共事业发展”项目,耗资1.1万亿卢比,最后呢?只修了一条不长的公路,其他啥也没看到。

所以西方媒体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巴基斯坦每年60%的政府预算被浪费掉了。
就这样,这些世家大族靠着政商勾结大发横财,拿走了大部分国家发展红利,却不承担相应的纳税义务,导致巴基斯坦的商业税源,只能针对那些没后台没靠山的小企业。
但是哪怕如此,收税依然困难重重。
巴基斯坦的经济模式非常特殊,小工厂、批发和零售贸易占到了GDP的40%,说白了就是小作坊、小商贩、小商店,支撑起了巴基斯坦的经济循环。
我们在抖音中看到的巴基斯坦各种“巴铁重工”作坊,就是这种。

但问题在于,这些小作坊压根连营业执照都没有,更别提发票了,根本追不到经济行为,那怎么收税呢?
根据巴基斯坦的调查,这些小经济模式占到了巴基斯坦非农就业人口的70%以上,但交税的寥寥无几。
2024年,你猜巴基斯坦总共有多少人纳税?
只有472万人。
巴基斯坦总人口有多少?
2.5亿人!
2.5亿人只有472万人纳税,这是一个正常国家应该有的状态么?
现在知道为啥巴基斯坦总是不停地借外债了吧?实在是收入太少了!
再比如产业问题。
很多人都奇怪,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印度一样,都是人力资源非常丰富的国家,但为啥没有像这两个国家那样,吸引大量外资来投资开设劳动密集型产业呢?
因为人多,和人力资源多,是两码事。
巴基斯坦的确人口众多,但教育质量和技能培训的水平,实在不像个现代国家。
咱们都知道中国有九年义务教育,可以保障孩子一口气学到15岁左右。
但巴基斯坦呢?小学入学率只有77%,中学入学率也只有17%。
虽然巴基斯坦人口平均年龄仅22.8岁,但成人识字率不足50%,低于南亚平均水平的55%,更低于识字率超过90%的斯里兰卡。
大量年轻人连基本的读写能力都成问题,连说明书和操作规范都看不懂,怎么能指望他们成为合格的工人?白瞎了巴基斯坦的巨量人口了!
说起来,其实在军政府时期,巴基斯坦还是比较重视教育的,教育投入占到了GDP的2.6%,虽然仍然不算高,但也算不错了。
结果到了民选政府时期,这些家族政客只关心自己家族的利益和权位,拼命从国家财政吸血,谁还关心教育?结果教育支出被压到了GDP的1.3%,医疗卫生开支只有0.6%。
所以,巴基斯坦的制造业,只能停留在低级的纺织业阶段,根本没法向上发展高科技产业和高附加值行业。
这就造成了一个奇怪的悖论。

一方面,国家没有支柱产业,也就没有税收。
另一方面,国家却有大量失业人口,15-64岁青壮年失业率高达12.3%,远远高于孟加拉国的5.8%。
所以我们去巴基斯坦逛逛就会发现,街上到处都能看到很多年轻人无所事事地闲逛,各种寻衅滋事也就少不了了,再加上枪支泛滥,别指望社会多安定。
更关键的在于,哪怕中国出于“一带一路”的目的,想帮巴基斯坦建设一些工厂,拉动一下巴基斯坦的经济,但这些项目的红利,也大都被世家大族吞掉了。
我们可以随便举几个例子。
海尔-鲁巴经济区,主要包括家电、汽车、纺织、建材、化工等项目,位于旁遮普。
红豆集团纺织产业园,位于旁遮普。
Fauji水泥项目,位于旁遮普。
如意-马苏德纺织服装工业园,位于旁遮普。
天合光能光伏组件生产基地,位于信德省。
超级微型卡车组装厂,位于信德省。
Thatta水泥厂,位于信德省。
这么多项目都在旁遮普和信德,当然有这两个地方基建条件相对较好的原因,但你说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世家大族在发挥作用?

中国总投资高达460亿美元的中巴经济走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们翻开巴基斯坦地图就会发现,如果中国只需要一条从巴基斯坦瓜达尔港直达中国喀什的走廊,获得西部出海口的话,最短路线是什么?直接从红其拉甫山口经克什米尔到普什图省,然后延伸到俾路支省就行了。
但巴基斯坦不干了,460亿美元的大蛋糕啊!如果不从旁遮普和信德走,那这些世家大族捞什么?
所以在2010年前后,中巴围绕中巴经济走廊的选线问题,前前后后博弈了数年之久,最后的结果嘛,还是中国妥协了,毕竟要在人家地盘上修路,怎么修,还是要听人家的。
所以我们看看现在的中巴经济走廊,蜿蜒曲折,大部分都在旁遮普和信德境内,修建成本大增不说,沿线大部分的工业项目,也都被旁遮普和信德拿走了。
其实说起来,多花点钱,中国并不怕。
但怕的是,你让普什图人和俾路支人怎么想?
巴基斯坦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按正常的做法,是不是应该一碗水端平,甚至对少数民族适当关照一下,平衡各方面利益,来保持国家稳定?
但巴基斯坦呢?布托家族和谢里夫家族轮流坐庄,布托家族在的时候项目都给信德省,谢里夫家族在的时候项目都给旁遮普省,那普什图人和俾路支人呢?
一个国家的统治阶层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心眼、漠视少数民族利益,又怎么能指望普什图人和俾路支人对国家有认同感?又怎么指望他们支持国家项目?
明白了这一切,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在俾路支省,俾路支人总喜欢和中国人过不去?
就是因为瓜达尔港虽然设在郫路支省,但红利都被巴基斯坦中央政府拿走了,本地人付出了土地、资源、社会习惯的代价,却啥也拿不到,要是你,你愤不愤怒?
再加上巴基斯坦政府的强横作风,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这就更让俾路支人不满,本着“你想干什么我就偏不让你干成”的朴素思想,袭击中国人的事件也就层出不穷地发生了。

所以郫路支的反华情绪,一方面是有印度、美国的挑唆,另一方面,也和巴基斯坦内部分配利益不均有很大关系。
中国总觉得,经济是一切问题的基础,中国帮巴基斯坦搞公路、铁路、油气管道、电缆、光缆、水电站、火电站、港口、工厂等等,经济发展起来了,老百姓有钱了,生活好了,巴基斯坦就能稳定下来。
但是很可惜,这种想法其实还是拿中国经验往巴基斯坦身上套了,如果巴基斯坦家族政治带来的利益分配问题不解决,中国哪怕给巴基斯坦再多机会和资源,巴基斯坦也是稳定不下来的。
家族政治不除,巴基斯坦永无宁日。
三
说起来,巴基斯坦对于这种家族政治的传统,不是没进行过反抗。
第一次是巴基斯坦陆军总参谋长穆沙拉夫的军事政变。

很多人总觉得军事政变是坏的,是破坏民主的行为。
但有时候在一个落后的国家,军队因为聚集了一群年轻、高知识水平(没文化的军队打不了现代战争)以及满腔热血的精英群体,相比积重难返、腐朽透了的民选政府,反而是更加进步的。
但问题在于,军队推翻民选政府之后,怎么治理国家呢?
政府从上到下的官员、办事员、智库、媒体,以及银行、工厂、物流等等都是世家大族的人,就算军政府做出了有利于国家的决策,不还是需要他们执行么?
难道每个官员身边都要派一个士兵拿枪指着他们吗?
所谓深层政府,连特朗普都搞不定,别说穆沙拉夫了。
所以穆沙拉夫干了几年,最后还是黯然下台,把政权还给了世家大族。
第二次是伊姆兰·汗的改革。
伊姆兰·汗不是旁遮普人,也不是信德人,而是原来一直在巴基斯坦边缘化的开普尔省人。
他原来是板球明星出身,退役后成立了正义运动党,以反腐为口号,吸引了很多年轻人。
2017年,谢里夫家族腐败丑闻爆发,伊姆兰·汗趁机发难,当选巴基斯坦第22任总理。

但是呢?伊姆兰·汗的各种改革措施,不出意外地触怒了世家大族,没人能容忍伊姆兰·汗从自己兜里掏钱。
世家大族连有枪的穆沙拉夫都不怕,更何况没枪的伊姆兰·汗?
在这些巴基斯坦版深层政府的阻挠和“扛着红旗反红旗”的各种骚操作之下,伊姆兰·汗的改革不仅没有起到效果,反而弄得怨声载道,伊姆兰·汗的基本盘本来是底层,结果最后连底层也不支持他了。
2022年,谢里夫家族和布托家族罕见联手,发起对伊姆兰·汗的弹劾,伊姆兰·汗含恨下台,夏巴兹·谢里夫上台。
至此,巴基斯坦最接近结束家族政治的机会,还是破灭了。
那么,如何评价巴基斯坦的家族政治呢?
看完本文,恐怕很多人都会陷入一个简单的道德批判误区:
世家大族太坏了,都该杀!
表面看的确如此,但纵观人类历史,只有巴基斯坦有这种世家大族么?
得陇望蜀是人性本能,权力与财富的聚集几乎是所有社会形态中不可避免的规律。
无论是古代中国的门阀士族,还是当代巴基斯坦的谢里夫家族、布托家族,其本质都是同一套逻辑:
一个人完成原始积累,然后通过血缘、财富、利益关系编织成利益网络,再通过姻亲和资源交换巩固联盟,最后形成世家大族。而为了保住家族财富,维持千秋万代,那么必然寻求权力的加持。
这不是道德选择的结果,而是人性的本能。
只要社会财富还在流动,那么向头部集中就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如何消灭世家大族,而在于如何为世家大族的扩张设置不可逾越的红线,将他们对国家的影响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如果没有这条红线,财富的过度集中将不可避免地引发社会结构的断裂,最终导致一场烧掉一切的革命。
环顾那些第三世界国家,其实哪个国家都有自己狗屁倒灶的问题,但那些能够维持基本稳定的国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统治精英在攫取利益的同时,没有完全堵塞底层民众的上升通道,保留了利益再分配的微小空间。
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精英集团得以延续其特权,而普通民众至少能获得生存与发展的最低保障。
这种“精英吃肉、民众喝汤”的模式虽然不公,却至少避免了系统的彻底崩溃,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能借助有利国际环境发展一波,就像一些发展比较好的东盟国家一样。
而巴基斯坦的悲剧在于,一方面先天不足、蛋糕太小;另一方面统治精英们连最基本的政治智慧都弃之不顾,构筑了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利益堡垒,通过错综复杂的政商关系网络垄断了国家的大部分资源,不仅吞噬了经济果实,甚至不愿留下残羹冷炙给底层民众,导致整个国家除了精英就是底层,几乎没有中产阶级和中间群体的存在,形成了两个完全对立的阶级。
当统治集团将短期的个人利益置于国家的长远发展之上,任何外部的援助都将如泥牛入海。
中国的大量投资与项目援助,在这种扭曲的内部结构面前,很难产生预期的效果。
可是偏偏,中国又坚持不干涉他国内政,也就自然没法救巴基斯坦万民于水火。
这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啊。
所以,巴基斯坦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外部援助和项目,而是一场深刻的内部变革。
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掌握在巴基斯坦人民自己手中,不能再因地方地主和族长的威胁而选择屈从,不能再甘愿成为世家大族维系统治的沉默帮凶,更不能因为改革可能触动自身一点蝇头小利,就临阵退缩,让那些心怀国家的改革者孤军奋战、英雄泪满襟。
社会的进步从来不是在温良恭俭让中实现的,它需要决断,也需要代价。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祝巴基斯坦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