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可以说伊朗就是领先版本的沙特,伊朗人在前面的每一次浴血街头,都是沙特日后和西方谈判的筹码。

当然了,尽管沙伊两国的国王都拿回了石油产业的控制权,但他们和西方集团在总体上还是保持合作的关系。

西方集团依然可以从两国的石油产业中分到巨大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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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线看起来皆大欢喜,但现实中只有沙特走到了现在,伊朗走到1978年的时候就走不下去了。

他们的历史周期律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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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岔路口

石油产业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产业,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劳动就能获得巨大的财富。

这种事少钱多的工作是每个打工人的终极梦想,但对一个国家来说,它必然会造成这么一个结果:

分配不均。

由于不需要太多基层劳动者的参与,所以石油产业创造的财富很容易集中到中上层精英的手中。

国家只能通过税收和补贴之类的方式来尽量维持平衡,但依然难以阻挡贫富差距的持续拉大。

而如果一个国家的资源本来就不够分,就会连短时间的平衡都难以维持。

那么伊朗的资源够不够分呢?

不太够。

伊朗人口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经达到了3500万左右,相比之下,当时沙特的人口仅为700多万。

另一方面,伊朗的石油储备只有沙特的一半,产量最高的时候也依然比沙特少三分之一。

僧多粥少了属于是。

这就是为什么沙特可以靠石油躺赢很长一段时间,而伊朗不行。

巴列维“王者归来”20多年后,这个中东大国已经遍地破产佬。

伊朗在上世纪70年代的贫困率超过25%,婴儿死亡率中东最高,儿童免疫接种覆盖率仅为30%,本土医药研发能力几乎为零,稍微复杂点的手术都得出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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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当时的城乡基础设施差距极大,比如说当时伊朗城市自来水的普及率已达80%,而农村只有8.5%。

糟糕的基层经济状况导致大量破产农民涌入德黑兰这样的大城市,以至于巴列维政府不得不在1977年开展“拆除德黑兰棚户区”的专项行动。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到1979年的时候,德黑兰的贫民窟已经涌入了接近100万人,要知道当时该城市的总人口还不到5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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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列维时代的美好只存在于德黑兰的富人区,喝西北风才是大多数伊朗人的常态 

那么问题来了,僧多粥少的国家要怎么做才能不挨饿呢?

工业化。

因为只有大规模的工业体系才能创造巨大的财富并承载大量的就业人口。

所以国家体量大到一定程度后,发展工业就是其生存和发展的唯一出路,而这个“体量”的分界线大致就在70年代的伊朗和沙特之间。

难道巴列维不懂这个道理吗?

他当然懂,他也想发展伊朗的工业。

只是后进国家追赶世界工业化进程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不是几个精英坐在一起侃侃而谈就能轻松实现的。

你必须在短时间内普及基础教育、建设基础设施、推动科技研发……同时还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这是一场需要破釜沉舟、调动所有资源毕其功于一役的大决战。

然而伊朗的大部分资源都掌握在外国资本和本国权贵的手上。

要把这些资源都拿出来投入国家建设,光靠一纸政令肯定是不行的,你得革他们的命。

而巴列维自己就是最大的权贵,他总不可能对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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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资源从哪来呢?

机智的巴列维盯上了伊朗农民口袋里的那点仨瓜俩枣:

他让农民贷款去赎买地主的土地,以此来为地主转型“厂长”提供启动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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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著名的“白色革命”。

具体过程可以参考这篇文章:这个国家被世人误解了四十多年,却敢把英美两国当狗遛

这波微操的最终结果是地主的工厂没建起几家,因为还不起贷款而破产的农民倒是成片成片的出现。

德黑兰的贫民窟更拥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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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走投无路的伊朗百姓再次使出了压仓底的大招:上街。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第四节·革命

1978年,伊朗开始爆发全国骚乱,到年底的时候,整个国家已经基本瘫痪。



而早就对巴列维回收石油控制权不满的美国也趁机动手,支持长期流亡海外的77岁宗教学者霍梅尼领导这场运动。

1979年1月中旬,大势已去的巴列维提桶跑路。两周后,霍梅尼乘法国专机回到伊朗。

1979年4月1日,伊朗经过全国公投成为伊斯兰共和国,正式进入神权共和时代。该事件也被称为“伊朗伊斯兰革命”。

至此,在西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伊朗的石油抵抗周期2.0结束。

1953年到1979年,持续时间26年。

2.0周期证明了无论统治者的微操水平有多高,只要选择了和殖民者“共存”,国家最终会走入死胡同。

值得一提的是,沙特未来的问题也不会比伊朗少多少,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伊朗伊斯兰革命最戏剧性的一幕是霍梅尼的突然“翻脸”。

美国人原本想当然的认为这个70多岁的老头只是个“软弱可欺”的吉祥物,接下来建立的新政府应该会是一个很容易控制的西式民主政府。

结果霍梅尼一下飞机就反手建起了一个由宗教集团主导的反美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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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场为伊朗底层民众争取利益的革命最终会由保守的宗教集团来领导呢?

很多专家喜欢讨论细枝末节的政治手腕,其实根本的原因很简单:

本该代表底层民众利益的伊朗左翼团体,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阿贾克斯行动”中就被西方势力突突掉了。

此时能广泛代表底层民众利益的只剩宗教集团。

这也是中东地区的一个特色:

精英权贵对底层不闻不问,基础的社会公共服务往往由宗教集团来提供。

中东百姓和教士的关系远比和政客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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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后的宗教集团彻底清算了西方资本和皇家资产,回收了大量的资源。

虽然后来又经历了长达8年的两伊战争,但新政权还是有效提升了伊朗底层百姓的生活水平,并大力推动了伊朗的工业化进程。

他们的成绩包括但不限于:

  • 伊朗识字率从巴列维时期的36.5%提升到了现在的超过90%(2017年数据);

  • 妇女人均受教育年限从1.3年提升到了9.7年;

  • 婴儿死亡率大幅下降,已好于中东和世界平均水平,儿童免疫接种覆盖率超过95%;

  • 成为亚洲高科技药品(包括生物制剂)的主要生产国之一,可自主生产绝大部分市场所需药品;

  • 可提供包括心脏手术在内的大量高质量医疗服务;

  • 贫困率降至10%以下;

  • 成为世界第16大汽车制造国;

  • 修建了超过8000公里的铁路,是革命前的2倍;

  • 粮食自给率接近90%,基本解决温饱问题.;

  • 城市自来水普及率超99%,农村自来水普及率超82%,位列中东第一、世界前列;

……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能够存续这么多年,并不是单纯的依靠宗教信仰,根本原因还是它真的提升了底层百姓的福祉。



从下图中我们可以看到,伊朗贫困阶层的人口占比在革命后大幅降低,同时中间阶层实现了大幅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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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伊朗的天是不是亮了?

亮了,但又没全亮。



第五节·屎山代码

伊朗伊斯兰革命并没有出现革命力量和反动势力的长期武装斗争,而是大家一通上街后就完成了改朝换代。

完事后甚至还能继续上班。

跟我们历史上的革命比起来,实在是太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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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为什么这么轻松呢?

因为它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既没有消灭剥削阶级,也没有重塑社会结构,主要的成果只是把巴列维赶下台而已。

所以很多机构在革命后依然可以照常运转,这里面甚至包括了之前效忠巴列维王朝的旧军队。

总的来说,这场革命非常不彻底。

而这也意味着新的社会共识无法建立,伊朗国内各个集团的立场分歧和利益冲突在革命后依然存在:

他们中有想继续和西方做生意的、有想关起门来自己发展的、有想拥抱现代社会的、有想恪守宗教传统的、有想坚持反帝反殖斗争的、有想放弃抵抗追求“小确幸”的……

这个局面很乱,但没办法,宗教集团的水平就这样了。

巴列维时期的伊朗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旧木船,在快沉的时候被宗教集团夺取了船长的位置。

但宗教集团并没有建造新船的能力。

于是他们只能用胶水黏住破碎的框架,并到处给船上的漏洞打补丁。

这个“胶水”就是宗教。

宗教共识是伊朗社会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共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经常看到伊朗政府用强制措施维护宗教秩序。

虽然这个做法违背现代常理,但现实就是如果伊朗连宗教共识都保不住,那他们就可能会随时散摊子。

至于“补丁”,就是各种独立于政府之外的特殊机构。

这些特殊机构可以弥补旧系统的缺陷。

但经常给系统打补丁的码农大佬都知道,补丁这种东西打着打着就会打成一座巨大的代码屎山。

其中最大的两个补丁是革命卫队宗教基金会(Bonyads)

革命卫队不仅是一支军队,还拥有大量的产业,可以凭借特权广泛参与国家工程的建设,俨然一个国中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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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赚到的钱只会用于自己的发展,和体系外的人关系不大。

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这种系统的经济效率肯定是很低的,而且也不公平。

但它又不可或缺。

正如上文所说,曾效忠巴列维王朝的旧军队在革命后继续保留,成为了新伊朗的正规军。

在新政权看来,这哪里是一支保卫自己的军队,简直就是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要知道巴列维家族只是跑路了,又不是死绝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来个“王者归来”。

在美国生活的巴列维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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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宗教集团不得不在这里打一个补丁:建立一支完全忠于革命、只听命于自己的军队。

即革命卫队。

这支部队的前身是保卫霍梅尼的500人团,硬件起点很低。要把他们迅速发展起来,需要大量的资源投入。

而伊朗的国防预算本来就不多,还要分一部分给正规军,自然是不够用的。

所以宗教集团只能给予革命卫队自己赚钱的特权。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革命卫队消耗了伊朗大量的资源,但也确实为保卫伊朗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比如说在“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成功建立抵抗之弧后,伊朗就基本实现了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重要目标。

现在的伊朗虽然还会时不时遭到空袭,但已经不需要担心两伊战争那样的大规模地面决战了。

可以说革命卫队就是伊朗新政权的军事支柱,不管它的“能耗”有多大,伊朗当局都只能支持。

至于宗教基金会,那就是伊朗新政权的社会支柱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网络,由上百个宗教慈善基金会组成。

其中的一个基金会:

它们大多建立在被没收的巴列维家族资产的基础上,成立的初衷是照顾社会弱势群体和革命卫队烈士家属。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很不合理。

革命没收王室的钱,不应该收归国库吗?

至于“照顾弱势群体和革命卫队烈士家属”,不应该是国家的职责吗?为什么会交给慈善机构来处理呢?

其实这里面的根本原因和建立革命卫队一样,宗教集团虽然建立了新政权,但因为革命不彻底,他们并不能完全控制国家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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