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以来,重大改革措施往往采用“摸着石头过河”的办法。
“摸着石头过河”是一种通俗解释,背后的核心思路是以渐进式改革防止既得利益者反弹,具体来说,就是在保留现有模式的基础上逐步试用新模式,培育增量。
等到增量远大于存量、改革被证明是成功的之后,存量模式要么退出历史舞台,要么将自身角色进行弱化或转换。
这是一种阻力最小的方式,贯穿了过去四十多年的风雨历程。
历史上成功的改革都需要“开源”,节流只是权宜之计。
最近一段时间,面对变幻莫测的大环境,人们特别期盼“可感可及的政策举措”,而回顾过往,重大决策的出台往往是有脉络和征兆可循的。
简单来说,改革有两种模式:一种是自上而下的统筹性改革,另一种是边缘力量发起的探索性改革。
上级一开始并没有一整套关于市场经济的理念和方案,最初的市场转型主要由“边缘力量”推动,典型的例子即土地承包责任制,再后来还包括乡镇企业、个体户等。
即使是深圳特区,建设过程中对于如何拓展政策范围也并没有一个明确指导规范,特区的“特”是下面积极争取、大胆尝试出来的。
待到“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中国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之后,许多成果才以自上而下的方式在全国范围内铺开,比如设立14个沿海开放城市。
以“局部试点—经验总结—逐步推广”的方式展开实践,避免过早触碰既有利益红线,通过示范效应为制度创新赢得时间与共识。
最终,地方的先行者与中枢的改革者汇聚成强大合力,把探索变为主流。
1979年3月15日,上海电视台播放了一则长达1分钟的广告,品牌为瑞士“雷达表”。广告只有英文解说,再配上中文字幕,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外商广告。
两年前“供销社”曾在网络上突然爆火,官媒就此给出评论:“供销社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它从未离开,更谈不上回归,只是被舆论场再次关注而已” 。
如果说八十年代是一个探索阶段,那么自1990年代开始,自上而下的统筹性改革开始发挥主导性作用。
与前一时期相比,九十年代的改革更加体系化,核心成果主要有两个:对内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对外积极争取加入WTO。
给两个核心成果配套的措施还包括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建立证券金融市场、国企改革、专业人才培养等。
为什么“边缘力量”在1990年代存在感有所下降呢?
第一,每当边缘力量探索出重要的改革成果或发展方向后,就会由更强大的体制内力量“接力”前行,形成一个“探索→收编→再探索”的循环。
例如:八十年代先由民营企业探索市场化运作模式,然后九十年代进行国企市场化改革。
尽管成本控制等领域仍“卷”不过民企,但目前许多国企的市场化已经做得挺不错了。
某种意义上讲,是市场化改革巩固了国企在现有经济制度中的地位。
1986年8月3日,沈阳防爆器械厂破产,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家破产的国有企业。
第二,1990年代之前体制外的边缘力量处于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状态,正如小岗村农民那样,是不得不求变。
随着社会托底能力不断增强,“穷则思变”的逻辑不再适用,创业者往往是发掘了某个领域的机会,或得到了某路资本的支持,才予以探索。
以面临求职困境的广大青年朋友为例,愿意剑走偏锋、下海打拼的极少,大部分都希望追求稳定的体制内工作。
1992年首次申请营业执照时的马云。在国际形势紧张、安全考量上升的时期,政权通常希望把大型民间资本及重要新兴产业纳入统一资源调度。
第三,从本质上讲,边缘力量只能通过寻找“增量”破局,机会可遇不可求。
1990年代末至今,中国民间掀起的几股创新创业浪潮均具有明显的“增量”特征。
比如:以阿里、腾讯、字节为代表的大型互联网公司,以淘宝、京东、拼多多为代表的电商平台,以微信、支付宝为代表的网络支付系统(与传统金融体系发生冲突后被限制),以顺丰等为代表的快递物流系统,以抖音、头条、微信为代表的新媒体等,它们都是拓展了一块体制外新兴领域。
任何重大改革或创新首先要思考对原先利益结构的冲击。
中国最初的改革更接近一种“帕累托改进”——多数人受益、几乎无人受损,但越往后走坛坛罐罐越多,改革渐渐变成了“利益再分配”,约束也就越大。
电视剧《雍正王朝》里,尽管康熙帝心里早就排除了八皇子胤禩,但因个人年迈、掌控力下降等原因,不得不把接班悬念留到最后一刻,尽可能稳住“八爷党”。面对利益群体,一旦将其逼急,很容易引发剧变。
有朋友要问了,改革难道是必要的吗,有没有可能在维持现状的情况下持续增长呢?
经济增长和改革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有些折腾性质的改革措施反而会影响经济发展。
实际上,自1992年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特别是2001年加入WTO以来,尽管不再有早期那样的深层次改革措施,但中国经济却长期高速增长了二三十年,这里面主要由以下几股力量驱动:
WTO有160多个会员,都拥有庞大国际市场,也都宣称自己是市场经济,可真正发展起来的国家或地区并不多。
与大多数国家相比,中国社会的管理水平、民众受教育程度与勤劳程度是遥遥领先的,在这一基础上,只要肯按市场规律办事,就会源源不断地孕育出财富和创新。
中国内部对于“开放”的共识要明显大于“改革”,因为开放可以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直接带来外部增量。
苏联及东欧国家的落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冷战铁幕将它们隔绝于西方发达国家之外,无法引入资金、技术与先进管理体系,最终在全球经济竞争中被淘汰。
而中国自入世以来,不管发生怎样的风吹浪打,始终拥抱全球化,成功借助全球化完成了经济转型、产业升级与国家崛起的战略目标。
过去一段时间,国际上出现了“脱钩”“小院高墙”“关税壁垒”等一系列声音,有人调侃全球化即将变成半球化,可即便按照极端场景去考虑,中国也足以凭借科技与工业实力稳拿第一道围墙内的市场,同时争取广大中间地带市场。
近几年“自力更生”重新被高层提起,这跟开放是不矛盾的。
自力更生很容易让人们联想起1960至1970年代,当时这样做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因为外交处境十分孤立,跟美国阵营、苏联阵营关系都不好。
目前由于高科技领域竞争围堵加剧,部分尖端行业又回到了自力更生的道路上,但这仅限于部分尖端行业。
互联网曾经被一些体制内人士视为洪水猛兽,它不仅牵扯到如水银泻地般的海量信息冲击,还是首个由民营企业主导的关键行业。
但现在看它反而成为中国的一大优势——中美是全球唯二拥有大量互联网企业和相关人才的国家,创造了海量财富。
有了这次成功经验之后,中国对于新科技的态度愈发开放,在无人机/低空经济、AI、新能源、机器人等领域政策均十分积极,探索力度大于管制。
从深层次讲,政策层面其实尤其重视新科技,希望调整脚步,把经济实力迅速转变为综合国力。
美团无人机在深圳中心公园开通市属公园首条无人机配送航线,2024年5月。低空经济是一个庞大的市场,设想一下,假如中国人住的不是高层小区,而是美国那种house社区,无人机送外卖、送快递可能早就普及化了。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重大改革措施的出台往往是有脉络和征兆可循的。
对于自上而下的改革来说,只要经济能够持续增长,财政压力不明显,改革的迫切性就比较有限。
作为一种高度风险性的政治举动,改革很难“锦上添花”,只能靠“背水一战”,因此,观察重大改革措施,首先要观察体制内的现实压力情况。
对于边缘性探索改革来说,需要相对宽松的管制环境和增量曙光,在此基础上,通过一个个“小切口”逐步往体制内延伸。
即边缘性探索改革的路线往往是“新领域开拓→增量扩大→倒逼政策更新”(注:新领域通常管制偏少,与“新领域开拓”相对应的措施还有“旧领域去管制”)。
换句话说,关键领域技术创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助推改革,谁掌握科技革命主导权,谁就拥有了一部分推动变革的权力。
1994年北京街景。当时中国大城市街上跑的乘用车基本都是进口车,外加少量合资车,车型普遍落后欧美和日本一代。
东方政治人物的责任感要普遍高于西方政客,真到了不破不立的那一步,中国人行动之迅速、决心之大,往往超出外界想象。
1981年,张五常教授发表了一篇著名论文,对中国经济改革方向做探讨。
彼时国内主流经济学家还普遍沉迷在“东欧经济学”的框架内思考改革,以南斯拉夫“双轨制”等作为研究对象,而张五常认为,市场经济最终会成为中国经济制度安排的一个必然选项。
可即便乐观如张五常,也认为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可能需要三十年到五十年。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仅仅十一年后中国就敲定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方向,并在此后三十年间创造了罕见的奇迹。
1994年的上海南京路。在今天的上海市政府网站上,仍然能够查到《1994年市政府要完成的与人民生活密切相关的实事》,其中第一条是“改善城市交通设施”,包括内环线浦西段高架道路建成通车、地铁一号线贯通等。
在他看来,人人都有直觉,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即使没有受过教育,也知道床沿处可能发生坠落风险,桌椅处可能发生碰撞疼痛。
做重要的判断时,人往往依赖直觉反应,而不是复杂的逻辑推理或条缕分析。
所谓日常学习和思考,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不断地修正、校准直觉的过程,最终变成一种不必显性推演的本能反应——这也是为什么某些人“看似不假思索”的判断,实际上却是千锤百炼之后的结果。
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长期在地缘、经济、文化环境中会逐渐形成一种生存策略和思维模式,并在重大历史节点处体现出来。
以1980年代为例,领导层事实上敏锐捕捉到了社会基层经济活力的变化:乡镇企业兴起、个体户扩张、沿海开放城市日新月异。
这些变化虽然尚未升华成系统性的理论解释,但直觉上已经表明市场机制在中国是可行的,甚至是必需的。
2002年11月,即将卸任总理的朱镕基同志在香港进行为期三天的考察,期间他出席特区政府举行的欢迎晚宴,并在晚宴上发表演讲。
“我记得1998年的时候,美国克林顿政府的副总统戈尔对我说:‘听说你很崇拜Mr. Greenspan(格林斯潘,时任美联储主席,《帝国的杠杆极限》)?’
我听了不太高兴。我说:‘我很尊敬Greenspan先生,愿意向他学习,但是他在美国干得很好,到中国来不一定干得比我好。’
我在中国搞经济半个世纪多了,五十多年了!中国经济每一个脉搏的跳动,我都听得出来……”
经济学中有个社会心理学概念,叫“羊群效应”,简单来说,如果人们质疑某项决策,即使它是对的,也很难实行,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反之,如果人们普遍相信某项决策,即便它存在缺陷,也会因为多数人的积极参与配合而取得相当的效果,即群体的信念和行动会反过来塑造结果。
与1980、1990年代不同,经历过几十年的全球化与市场开放,今天的中国社会已高度敏锐——无论体制内还是体制外的精英,都能够准确把握住时代的脉搏,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