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1
“合肥模式”诞生于2005年后,就是政府下场进行股权投资和产业引导,通过政策优惠和土地等要素的大幅度出让,吸纳先进生产力带动整个城市的产业升级,迅速摆脱对落后产业的依赖,进而再反哺基建,消除城市“后发劣势”,然后再用发达基建帮助产业升级,形成一套良性循环。
这在2005年前后的合肥走出了一条不同于依托外资投资和发行地方债的第三条路。
严格来说,合肥市当时借鉴的是被国际学界认可的新加坡模式,即淡马锡模式。
这个城建方略说白了就是两个要素:强人政治+政府投资。
尤为重要的是,合肥市的政府投资其资金来源并非如十几年后的诸多城市依托发行地方债那般——事实上,合肥市根本就没有独立发债权,资金由安徽省统筹分配,规模有限(整个安徽省每年也就约45亿元)。
据不完全统计,“十一五”期间(2006-2010年),合肥市在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上的投入累计高达上千亿元,其中主要就是凭借银行贷款+土地出让。
今天的合肥市整体负债率(债务余额/GDP)约20.36%,在安徽省位列最低,同时远低于全国平均值约30%;政府债务年付息占综合财力比重仅4.23%,城投债务付息占比14.82%,均处安全区间。
我作为合肥人,一直十分庆幸的一个点就是,合肥这些年始终没有盲目借债搞投资、特别是像很多后发城市那样大肆借债搞文旅项目和旅游产业、最后被地方债压的喘不过气。
每当我在网上看到有朋友说“合肥真没啥玩的,一点旅游资源都没有”时,我非但不会去反驳,反而感到十分欣慰:是啊,合肥就是不适合搞旅游呀,所以咱该不搞就不搞,该走哪条路就老老实实走哪条路,咬死了走科研创新和产业升级的赛道,这就是合肥这座城市的崛起密码。
认清自身资源与战略禀赋是防止盲目扩张、项目激进上马、成本颗粒无收的第一要义。
连十年前老王父子先后亲自来合肥站台的万达城游乐场在合肥也就落得个不瘟不火的境地(2017年断臂自救卖给了融创)……
这更加警示合肥的后来人:千万别在合肥搞什么扯淡的文旅,咱就一心一意搞科创。
2
2023年底,科技部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国家创新型城市创新能力评价报告2023》,排名前十位的城市依次为北京、上海、深圳、南京、杭州、武汉、广州、西安、苏州、合肥——合肥首次杀入前十。
2022年5月,合肥培育的又一家巨头,晶合集成上市,注意四大关键词:合肥制造、安徽史上最大IPO、国内第三大晶圆厂、市值400亿。
同时,作为早期投资者,合肥国资委的两家主体合计持股市值达到160亿元。
在半导体行业中,晶圆厂占据中心地位,也是投入巨大,成本最高,致使一部分集成电路企业放弃晶圆厂,转向fabless(无晶圆厂)模式。而这一模式盛行的结果就是,晶圆厂成为整个产业链中的稀缺资源,对整个上下游具有较强的控制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国际市场,台积电、英特尔、三星能够叱咤风云,在国内市场中芯国际又为何能占据举住轻重的地位的原因。
所以,合肥市政府拥抱晶合集成的意义绝非简单的盈利,背后是国家级战略。
当前,合肥拥有三百多家集成电路领域的代表性公司,涉及封测、材料、设计、设备制造等各个环节。
全球10%的笔记本电脑、20%的液晶显示屏是在合肥生产,全国每三台冰箱、四台洗衣机、五台空调有一台是合肥制造;全国出口的每五辆汽车就有一辆是合肥造。
说到汽车,众人皆知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合肥更是走在前列,已聚集了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规上企业三百多家,整车厂就包括蔚来、比亚迪、大众(安徽)、合肥长安、江淮汽车、安凯汽车六家。
1月22日,国家统计局发布数据显示:2025年安徽汽车产量368.65万辆,新能源汽车产量179.41万辆,两项数据均位居全国第一。
此外,安徽也是全国首个汽车年出口突破百万辆的省份,2025年安徽出口汽车(含底盘)122.8万辆,出口量稳居全国第一,增长28.7%。汽车产业由此跃升为安徽首个年度出口额超千亿元的单一产业。
2024年,省会合肥新能源汽车产量达到137.6万辆,居全国第二,仅次于深圳;2025年,合肥实现关键跃升,新能源汽车产量升至全国城市首位,产业规模突破5000亿元。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在新能源界叱咤风云的四位“汽车人”:王传福,李斌,余承东,尹同跃,均为安徽人。
创新产业集群,配套升级高校(合肥学院变合肥大学),万亿GDP,千万人口(近年来少有的年均人口增量持续破十万的城市),今时今日之合肥堪称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3
今天的这一切,必须溯源「2005-2011」那六年。
自2005年始,不到一年时间,合肥共拆除1200万平方米的违法建设,而且实现了零补偿政策下的零冲突和零事故。
在拆违过程中,合肥市曾下令对一座规划手续齐全但是严重遮挡主干道上主景观轴的刚刚封顶的18层楼实施爆破拆除,爆破使用了六万根雷管,被公认为“中国第一爆”。
通过声势浩大的大拆违和震撼人心的“中国第一爆”,二十年前合肥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威信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和某种戏剧化效果一下树立起来。
根据建设“现代化滨湖大城市”的目标,合肥确立了“141”城市空间发展战略,力求发展1419新城镇体系,建设滨湖新区,当时口气极大,喊出“对标浦东新区”的口号,强力拆除城区老旧房屋,提升可出让用地,发展合肥的城市形象……
整个合肥顿时进入了一个挖掘机昼夜劳作、破土机日日轰鸣的阶段。
直至今日,包括金寨路高架、长江西路高架、南北一号高架、裕溪路高架、合作化路高架、铜陵路高架、包河大道高架、阜阳路高架、“畅通一环”、“畅通二环”、合肥新桥国际机场、“轨道交通一号线”、“轨道交通二号线”、合肥南站等一系列极端重要的枢纽性交通节点和血管性交通大动脉,全部是近二十年前合肥市委市政府力主立项打造的城市骨架。
毫不夸张,称那五六年“再造了一个合肥”绝非妄言。
可以说,合肥这个中部内陆城市,在短短十年时间内(2005-2015)从一个交通极为闭塞的封闭性小城一跃而成为国家级的“八横八纵”节点城市、人口吞吐规模层面的世界级发达陆网重镇,那五六年的历史性阶段功不可没。
当然,也要考虑历史进程。
从顶层战略看,合肥也是搭上了国家高铁战略的春风,否则以合肥的地理位置(空港几乎不可能发达),交通重镇这个名头是不可能落在合肥头上的。
我记得我2014年去内蒙古的时候,没抢到机票,只能做火车,那会儿还得从蚌埠转车——蚌埠就是曾经绿皮车时代的中部陆路交通枢纽(之一)。
为什么蚌埠频出球星呀?韦世豪、李毅、赵鹏、张成林、陈雷……
只有工业发达、物质丰沛的地域,精神文明才能被推动发展。
但到了高铁时代,蚌埠逐渐不敌合肥,合肥开始成为“散装安徽”的真正带头大哥。
这里面尤为重要的就是那五六年间合肥的“政策优势”。
许多项目在咬不下来时,许多工程在缺钱缺人时,合肥市的主要负责同志飞一趟北京,几乎就能够解决……
这是合肥发展的最大红利。
就拿2011年三分巢湖来说,没有“上头”的支持,合肥谈何坐拥全国第五大淡水湖(巢湖)、吞并巢湖原城区+庐江县?
从前瞻性的角度,合肥在那五六年高呼“工业立市”的战略是高瞻远瞩的,拍板确立了以汽车、装备制造、家用电器、化工、新材料、电子信息及软件、生物医药、食品及农副产品加工等八大产业为发展重点的工业体系。
工业总产值的提升,给原本没什么工业基础的合肥积攒了更多家底,也为日后包括京东方、科大讯飞、蔚来汽车、长鑫存储等诸多“豪赌”埋下伏笔。
到2023年,合肥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从十年前的 24.4%提高至 56%;墨子传信、悟空探秘、热核聚变、铁基超导、九章计算等一批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原创成果出炉,智能语音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
在推进工业立市战略的过程中,我们把装备制造业作为一个核心产业重点发展……发展的问题,说来说去,还是要搞工业!
在当时许多地方大员一度痴迷于金融业这个GDP大户领域的时候,合肥市对于工业的执拗,日后得到了时间的肯定。
早在2005年12月,合肥市主要负责同志就牵头市委组织了453支招商小分队,分赴全国各地招商引资。他让自己的秘书担任市委办公厅招商小组组长,并且在出征大会上代表招商小组成员表态发言,极大地鼓舞了招商队员的士气。一年后,第一批小分队引进落户项目982个,到位资金66亿元。之后,又陆续派出两批850个小分队,并在20多个城市设立驻点招商代表处。
2005年当年,合肥投资增速37%,总额达到500亿;次年增速即翻倍至67%,总额达到825亿,工业产值达到1200亿,增加值达到400亿,扭转了合肥工业增长乏力的老问题。
到2012年,英国《自然》杂志发布报告:
合肥的基础科研实力已经超过了南京和香港,位列中国第三,仅次于北京和上海,是‘二线的城市,一流的科研’。
同时,彼时的合肥市委市政府也绝非沉溺于纸醉金迷的GDP绚烂中,同样在改革进程中遇到过挫败并进行过自我修正。
2007年的“连环公交杀手”事件,还有人记得吗?
2007年5月24日的《第一财经日报》曾刊登长篇报道:《合肥反省公交民营之痛:野蛮行车5个月撞死11人》。
根据调查统计,在2007年前5个月的时间段内,合肥市公交车发生了27起交通事故,导致11位市民死亡,45位市民受伤;仅4月8日一天,就有两名市民丧生在公交车车轮下。
数据表明,2006年一年合肥市共有8人在公交车交通事故中丧生,可彼时2007年时间未过半,事故数却超过上一年。
“元凶”是什么?难道是公交车司机吗?
经过调查,公交车司机师傅们其实也是“受害者”,工作强度较之上一年突然加大,导致了不可避免的疲劳驾驶。

关于真正“元凶”的答案,就藏在时任合肥市建委效能建设办公室主任宋冀明的口中:
我们现在认为,过去全国各个地方,包括合肥,对城市公交进行了企业化改造,引入了民营资本,这实际上是走了弯路………
痛定思痛之后,2007年,合肥市也宣布了“对改革进行改革”:
① 停止招商引资,清退已进入的民营资本;
② 剥离公交集团下属的无关辅业,收回公用资金;
③ 彻底改革内部管理体制,把分公司再变回车队。
至此,合肥公交的企业化改被叫停,重新回归为国有公用事业。
4
依靠“创新驱动”、“工业立市”和“政府主导”,合肥进入了长达十几年的黄金增长期,成为一匹不断逆袭的黑马。
从2006年至2016年的十年间,合肥是中国省会城市中经济增长最快的城市之一,经济总量先后超越太原、南昌、昆明、石家庄、长春、福州、哈尔滨和西安八大省会,最终在2020年进入并稳定在“万亿俱乐部”之内。
2005年,中部六省省会的GDP分别是:武汉1956亿元、郑州1375亿元、长沙1108亿元、南昌770亿元、太原643亿元、合肥590亿元;而2020 年,武汉15616亿元、长沙12143亿元、郑州12003亿元、合肥10045亿元、南昌5704亿元、太原4153亿元。

可以看出,中部省会中,合肥是逆袭最快的。
过去十年,合肥GDP排名从全国第25位升至第19位,2024年成为继上海,杭州,苏州之后,长三角第四座GDP超万亿,人口破千万的"双万"城市,是长三角不可或缺的一极。


这背后,工业正是最强支撑随着合肥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汽车,新能源等产业在全国声名鹊起,支撑战略性新兴产业在全市工业的占比已经跃升至55.8%。
而眼下,合肥在量子信息,可控核聚变等未来产业领域也已形成先发优势。
作为传统的劳动力输出大省,根据《中国人口普查年鉴2020》显示,安徽流向省外的人口达1152.05万人,在全国31个省份中位居第二,仅次于河南。
从流向来看,安徽外出人口主要集中在浙江,江苏和上海,分别达到313.99万人,308.08万人和242.65万人,合计为864.61万人,占全省流出人口的75%。
这种高度集中的流向,一方面反映出安徽与长三角地区之间日益紧密的交往,使得跨省生活成为现实,人员互动频繁;但另一方面,也加剧了对“人才虹吸”效应的担忧。
不过,近年情况大大改善。
从流向省外半年以上的人数来看,2020年至2023年,这一数据下降了33万人。
这其中,省会合肥的人才吸引作用自不必说。
犹记得那些年,许多合肥人都会去距离较近的南京打工;但近些年来,在合肥的各大科技园区,已有越来越多的南京籍人才涌入甚至落户合肥——如果加上“吞并”的巢湖,今天的合肥总人口已经突破千万(2005年时只有530万人口)
到今天,南京居然已经主动与合肥签署《宁合“双城记”产业对接合作协议》、进行产业共荣了。
2022年,一篇《苏北官员在深圳,想投出下一个合肥》 爆火网络;2023年,合肥一名出租车司机在接受《南方日报》采访时曾指向“双子座”(合肥市政府办公大楼)说:
合肥这地方没有加班文化,但这里的公务员加班倒挺多,晚上八九点灯还亮着……
不久前,赛迪研究院发布的《中国新型显示产业高质量发展指数(2025)》显示,合肥力压深圳,位居新型显示产业十强城市榜首。
根据赛迪发布的《中国新型显示产业高质量发展指数(2025)》显示,合肥力压深圳,位居新型显示产业十强城市榜首。
中国新型显示产业规模约占世界五成,而合肥又几乎贡献了全国近两成的份额。
作为国内最早布局显示面板制造的城市之一,合肥集聚京东方,维信诺,康宁,彩虹液晶等190多家行业龙头,形成了“从沙子到整机”全产业链布局,2024年新型显示产业产值1235.35亿元,同比增长21.5%.。

跋
然而,随着形势的变迁,对于合肥模式的判断,在新时代的今天有些模糊了……
就在2024年12月份,国务院批复的合肥《2021-2035国土空间城市规划》,里面关于合肥的城市能级表述发生重大变化,不再是“国家重要的科研教育基地、现代制造业基地和综合交通枢纽”,而是“中部先进制造业基地、区域性科技创新高地、国际航空货运集散中心”。
这是一个极为重磅的信号。
改革开放之后,合肥的股权投资历史大致可分为三个历史时期:
一、1990年-2005年,家电产业集群期,引入了美的、海尔等,联保电子科技成为了首个千亿企业;
二、2005年-2024年,高新产业突破期,即“合肥模式”最为高光的二十年;
三、2024年之后,未来产业布局期,以量子信息未来产业科技园、低空经济、聚变能源等为标志,合肥将步入下一阶段投资,风格、业态、人事都将发生变化。
这些,其实在2024年的三只羊风波时我就写过……
依靠土地财政驱动城建与城市能级跨越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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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合肥市“二线城市、一线房价”的「蒙眼狂奔」式的起飞岁月,也注定会到、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必须被推翻乃至被清算的节点。
但是,不论史书如何翻覆,不论后世如何定判,不论今笔如何挥墨旧人——2005-2011那六年的合肥“大建设”时代,其奠基意义与首创意义,难以磨灭,不可忘却。
再见,合肥。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