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分若干个小章节展开。


1、


历史上,统一往往大一统政权政治合法性的终极目标然而对于当下的中国来说,台海作战仍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场景。


从前提条件来看,有效的登陆作战依赖确定的海上和空中优势,即中国必须在海空军(近海范围内)绝对压制美日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施登陆作战。


在此基础上,决策面前的不确定性还包括:军事将领对行动成功概率评估的可信度,情报团队在评估其他国家干预能力和意图时面临的挑战,外交官在辨别谈判对象底线时遇到的困难,以及对内部国民经济稳定状况的评估等。


总而言之,一项重大决策通常需要综合各种“不完美信息”来做决定。


实际上,即使全部工作都严丝合缝准备好了,也无法预测真正的结果,甚至等结果揭晓后都不知道决策过程是“对”是“错”。


比如:一位将军声称部队有70%的概率赢得战争,但最终输了,事后复盘时很难知道是将军个人的判断存在缺陷,还是仅仅因为运气不好。

不难体会,因事关重大,军事作战领域七成胜算远不足以让指挥员下定决心,需要等待更加确定的信号,或某些突然出现的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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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与中国相比,美国面临的不确定性只多不少。

自1950年代朝鲜战争结束以来,美国的所有军事行动都是在没有明显挑战的情况下开展的,而在台海场景中,它将首次遭遇一个成熟、势均力敌且不断进步的对手。

中国的海空力量很大程度上就是为台海场景而设计的,以“反干预”作为指导思想——美国军方称之为“反介入/区域拒止”。

尽管该系统未经过实战测试,但美军并不想成为那个被测试的对象,因为测试成功的代价华盛顿承受不起

近期,有美国智库详细探讨了两种场景的优劣:其一是中国大陆拥有台湾,美国保存完整的海军力量;其二是台湾得以维持现状,但第七舰队和第三舰队的主力战舰全部沉入海底。

美智库报告认为,如果目标是让美军保持有利的中美长期作战平衡,那么错误的台海防御可能是“比疾病更糟糕的治疗方法”。

事实上,仅就过去一年的表现看,特朗普对待战争的态度极其谨慎。

针对委内瑞拉的“南方之矛”行动自2025年9月1日正式启动,至2026年1月3日突袭绑架马杜罗夫妇,历时整整四个月才出手,这还仅仅是一次特种作战行动。

针对伊朗的行动同样如此,现在又进入一段漫长的“酝酿期”。

作为“非主流强人总统”,特朗普相对于传统建制派政客更加不能忍受失败,同样一次军事行动,特朗普搞砸了的代价要远高于拜登或奥巴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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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日,特朗普在海湖庄园观看绑架马杜罗行动,身旁分别是中央情报局局长拉特克利夫国务卿鲁比奥。从流露出的现场照片看,特朗普全程保持高度严肃。

3、

假如两岸实现统一,对日本、韩国产生的影响将明显大于对美国的影响,以台湾为基地的中国海军将对日韩重要海上航路及资源供应拥有否决权。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日本的势力范围曾延伸到密克罗尼西亚,几乎就要跟美国平分太平洋了。

太平洋战争之后,战败的日本事实上被驱逐出太平洋美国将其驯服并限制在艾奇逊所谓的“大新月型防御地带”中,作为对抗社会主义阵营的桥头堡。

随着冷战结束,美国稍微放松了对日本的管控,不过由于日本跟东北亚国家(中、俄、韩、朝)关系均较为紧张,东京采取了沿“第一岛链”南下扩展影响力的方式,把目光投向中国台湾省、菲律宾和东南亚。

作为日本影响力南下的第一站,倘若台湾与大陆实现统一,日本南下的通道将被彻底封锁,变成地缘政治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自高市早苗上台以来,通过一次或有意无意的“台湾有事、日本有事”言论,客观上在日本国内掀起了一场大讨论。

结论显而易见日本会为自身利益介入台海事态——尽管不一定是直接军事干预牵扯到美国立场,但发起介入行动日本政府内部已经是非常确定的事情,这一曾经模糊的底牌被彻底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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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市早苗与赖清德。

4、

如果说中美围绕“第一岛链”的博弈因谁都不能忍受失败而陷入僵持,那么欧盟和俄罗斯早就进入了骑虎难下的状态。

拜登时期美国和欧盟曾押注俄国战败,一旦战场上发生重大失利,不排除产生内乱(瓦格纳事变其实十分惊险)甚至二次分裂,届时其庞大的势力范围将被瓜分。

欧盟将拿下俄罗斯乌拉尔山以西的精华部分,中国有可能拿下俄罗斯西伯利亚及远东地区,土耳其则将趁势掌控高加索一带。

瓜分的方式不一定是直接领土吞并,也可以扶持成立一个或多个亲欧、亲中、亲土的政权,比如土耳其在叙利亚做的事情。

在以特朗普为代表的部分美国人看来,俄国“二次解体”的场景对维持亚欧大陆力量均势并不利,相当于失去了一“极”——从离岸平衡的角度讲,亚欧大陆越分裂、力量中心越多,对海洋霸权越有利,反之亦然。

特朗普施压欧盟的初心也在于此,虽然欧盟只是一个超国家联合体,而非单一民族国家,但其存在和壮大也不符合美国利益。

某种意义上讲,特朗普政府回归了美国百年来一以贯之的地缘战略传统:确保欧亚大陆不出现支配性的强大力量,扶弱抑强、分而治之。

套用白宫2025年底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里的一句话——“美国要重建欧亚大陆的战略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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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的欧洲与亚洲部分,其中“飞地”加里宁格勒向来被认为是可能的战争引爆点之一,俄军在此部署了核武器。

5、

自2025年美国援乌力度下降以来,危险悄然从俄罗斯转向了欧盟,如今战场形势略微占据上风的俄罗斯在赌另一个场景,也就是欧盟分裂。

在克里姆林宫高层偏乐观的预计中,欧洲作为一个地缘政治实体存在发生破碎、坍塌和整体性衰落的可能,届时一些中东欧国家将不得不向大陆中心靠拢,再次被纳入俄国轨道。

只要俄罗斯仍作为一个强势中央集权国家存在,就能够凭借体量优势吸收欧洲大陆破裂后的碎片,比如:摩尔多瓦、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欧盟作为欧洲安全的协调平台不复存在,德、法等国的关系将重新变得紧张起来,从而为莫斯科提供纵横捭阖的绝佳切入点。

20世纪80年代以来,亚欧大陆欧洲方向整体上呈现一幕“以苏联为核心的大陆板块”瓦解的局面,这一趋势持续了近四十年。

当这种瓦解触及深入大陆2000公里的乌克兰时,海陆力量终于达到平衡,也就是目前俄乌战场上彼此拉扯的交火线。

回顾历史,欧洲处于破碎状态其实是常态,自罗马帝国解体后,亚欧大陆上只有东侧的中国具有整合力,因而成为世界中心长达一千多年——在马可·波罗时期,欧洲人写的书里充满了对东方的赞美。

十八世纪末欧洲凭借工业革命崛起,更像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天降大礼”,而非长期结构性优势,待到工业革命和殖民时代的红利消耗殆尽,历史或将恢复原有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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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处于散装状态的欧洲。欧洲内部存在诸多领土矛盾,比如英国和西班牙围绕直布罗陀的矛盾,土耳其和希腊围绕爱琴海岛屿的矛盾等,只不过暂时被搁置了。

6、

尽管欧洲国家近期频繁访华,但乌克兰问题始终是横亘在中欧之间的最大分歧。

因为俄罗斯已经被欧洲钉在了绝对对立面,是生死攸关的威胁,所以他们无法忍受一个高水平的中俄关系。

另外,2021至2024年间欧洲对台海事务的粗暴干涉也踩到了中国红线,台湾作为中方处理国际政治问题的试金石,原本不应该出现在中欧关系里。

设想一下,假如没有俄乌战争,以2019年之前的中欧关系来说,不排除在美国疯狂压力之下形成特定议题的对美“统一战线”。

但在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这一可能性骤然消失,于是特朗普便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施压欧盟。

有欧洲学者称:“若非俄乌冲突,欧洲本有可能与中国并肩而立,这场战争成为阻碍欧亚大陆形成天然多边主义的壁垒。

从这个角度思考,俄乌战争一定程度上抬升了俄罗斯的战略价值,使其重新确立了欧亚断裂带控制者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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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里海和伊朗纵向贯穿了整个亚欧大陆,以此作为南北分界线,大陆西侧已陷入一定程度的振荡。

7、

特朗普对亚欧大陆心脏地带以及里海走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2025年11月破天荒举办了首届“美国中亚峰会”。

这说明特朗普团队深谙传统地缘政治理论,对中国整合中亚板块的举动高度警惕,或者理解为海洋霸权看到大陆整合加速时发起的天然应激反应。

根据英国地理学家麦金德的分析,欧亚大陆内陆腹地因河流内向、缺乏不冻港而天然排斥海权力量,但这片区域终将随着铁路技术进步而被激活,使控制“心脏地带”的陆权国家获得重构世界秩序的潜能。

只不过当时麦金德防范的对象主要是俄国或德国,而今天美国关注的对象变成了中国。

1919年巴黎和会上,麦金德将其地缘政治理论转化为大英帝国的具体外交策略:肢解中欧、阻隔陆权联盟,构建“大陆均势+海洋独占”的双重安全架构。

美国整体上继承了麦金德为英国设计的海洋霸权模式,在独占海权的同时维持亚欧大陆均势,不使中国、俄罗斯、欧盟、印度任意一方过强。

现阶段特朗普政府有压制中国和欧盟、扶持(暗助)俄罗斯和印度的倾向。

二次世界大战一结束,年逾八十的麦德金又提出了“环形防线”概念,主张以北大西洋作为战略核心,整合北美与西欧力量组建跨大西洋联盟,以此与苏联进行战略对峙——这便是北约的理论雏形。

拜登时期,美国试图把日本、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和印度等国家整合到“亚太北约”框架里,很大程度上是在复制跨大西洋联盟模式。

相较于当初苏联面对北约的场景,中国的劣势在于经济重心暴露在东南沿海,缺乏东欧缓冲国。

优势在于海权联盟缺乏在亚欧大陆东侧的“桥头堡”,唯一的陆地国家韩国与冷战期间西欧的体量不可同日而语,印度跟中国之间则隔着喜马拉雅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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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在明北望朝鲜。韩国的底线思维跟日本截然不同,更倾向于在陆权与海权之间扮演中立角色。

8、

美国是美洲大陆上唯一的强权,控制着美洲大陆核心地带,拥有全球最优质的农业区、自给自足的能源和品类完善的工业体系。

北部的加拿大虽然面积广袤,但富饶区域只有毗邻美国的狭长地带——加拿大 90%的人口、工业产出压缩在美加边境200公里以内,往北就是另一个“西伯利亚”。

南边的墨西哥多为高原和山地,连粮食都不能自给,严重依赖从美国进口。

再往南的拉美地区是典型的地缘破碎地带,资源丰富但经济发展水平低,产业以农业生产和初级加工为主。

简单来说,加拿大和墨西哥是两个主权完整地缘上高度依附美国的国家,它们的潜力只能通过美国兑现


当特朗普反复表达吞并加拿大和格陵兰岛的意愿时,其潜在的诉求是北美大陆实现更高程度整合,以应对来自亚欧大陆的挑战。

实际上,美国安全感来自美洲而非全球只要美洲结构不变,美国就不可能真正衰落,而华盛顿的全球战略本质上正是防止在亚欧大陆上出现类似美洲那样的“核心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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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拍摄的格陵兰岛首府努克市。特朗普吞并加拿大和格陵兰的一个“潜在逻辑”是认为这些地盘在美国手里可以发挥更大作用,帮助美国应对中国挑战。

9、

当前中国已经发展到一个特定历史节点,在经济利益遍布世界的同时,必须面对日渐趋紧的外部约束。

欧亚大陆是世界政治舞台的中心,在综合国力尚存缺陷之际,中国的全球战略应率先围绕欧亚大陆展开部署,不宜在拉美、非洲等地放置太多利益。


另一方面,通过在东南亚等地实施跨境执法,中国正隐隐打造一种“功能性门罗主义”的雏形,只不过当前尚显低调。

作为企业或家庭,也应当将地缘政治因素纳入投资配置决策,谨慎调整以适应一个高摩擦、低容错的新世界一个扑朔迷离未来预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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