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国众议院通过《台湾保护法案》,当中有这样的条款:如果中国大陆在台海问题上触及美国利益,美国将寻求把中国排除在国际金融系统之外。


众议院通过法案只是要求美国政府在发生类似事件时采取行动,并不代表美国政府一定有能力完成这些目标。


长期关注美国政治的朋友想必了解,众议院经常通过一些挑衅性法案,可落地的并不多,因为立法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中间涉及多次修改,且即便通过了也必须交由行政部门去“裁量执行”。


尽管这份法案的真实意义有限,也不可能影响到中方决策,但它反映一个十分关键的政治信号:美国已经开始为台海问题考虑“后事”,或者说正在把威慑“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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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航拍台北,2025年12月。最近几次围台军演均以海空军和远程火箭炮部队为主,若两栖登陆部队在福建沿海集结并大规模参与演习,将是明显的“推进”信号。

中国实现统一大业这件事需要分两个维度看:其一是事情本身的成功与否,其二则是它对中美关系、远东力量格局乃至国际秩序产生的冲击。

对于后者,实际上跟中美在这场危机(战争)中的“军事表现”息息相关——本篇以此展开。

正文

站在中方决策视角,在胜利框架”内,实现统一后其实存在四种可能的场景,而这四种场景导致的战略后果天壤之别。

1、在一场与美军的大规模战争中取得全面胜利。

台海危机升级为中美围绕“第一岛链”打一场全面海空战争的可能性显然是存在的,某种意义上就是“太平洋战争2.0”。

虽然常规情况下美国海军有所谓的“三分之一部署、三分之一训练、三分之一大修”规律,可一到重大危机发生时,往往能够同一时间调动约6至8个航母战斗群,也就是把除趴窝在大修厂里的军舰全部拉出来。

1991年海湾战争和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海军均集结了6个航母战斗群参战。 

假如在这样一场全面海空战中美军被击败并造成重大损失,事实上也就意味着美国作为日本、韩国、菲律宾“保护国”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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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2022年8月佩洛西窜台事件后中国举行围台军演时,美海军“里根号”航母战斗群部署位置。

当时该走位曾遭到部分舆论讥讽,但它其实是一个战斗走位,即拉开约1000公里距离以保障军舰安全,是典型的高强度对抗态势部署。

其中,8月4日之后的位置很可能就是未来台海危机期间美军航母战斗群的真实部署水域,用琉球群岛作为前置预警基地。

这一带拥有美国和日本密集的雷达网、导弹阵地、空军基地,中方若实施攻击则会被认为是“主动升级态势的一方”,给其打击中国本土目标提供口实。

琉球群岛中面积最大的冲绳岛某种意义上属于美国的“军事托管地”,日本政府根本管不了驻冲绳美军,但它在政治和外交上却会绑架日本。

换言之,倘若中美围绕“第一岛链”打一场决定性的海空战,冲绳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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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绳嘉手纳基地为美国第五航空军第18联队驻地,周边是人员密集区。

一场重大损失可能导致美国军事力量被逐出“第一岛链”,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美国的地缘影响力会立刻瓦解。

历史上,美国长期秉持“失败后升级而非撤退”的战略文化,在遭遇重大失利后,华盛顿或将支持日本拥核,并鼓动其军事化

经过长达八十年驻军及政治、经济、文化影响,日本早就被牢牢绑定进海权体系

且从技术上,日本是全球最接近核武的国家之一,“迅速拥核是日本右翼精英在应对重大地缘政治危机时的潜在共识

另一方面,即便中美分出在西太平洋地区的胜负,其他方向的对抗也将骤然加剧。

不甘心失败的美国极有可能用强硬手段逼迫欧洲与中国硬脱钩——中欧航线的地中海和大西洋段几乎完全在美国海军掌控下,中方鞭长莫及。

当走到这一步时,所谓“把中国排除在国际金融系统之外”早都是小事情了,美国将充分利用在中东地区的军事优势对中国发起石油禁运,攻击、扣押驶往中国的船只。

届时虽然中国打赢了西太平洋之战,但那主要是在岸基导弹和空军航空兵的辅助下,单纯海军力量能够辐射的区域仍十分有限,建设海外军事基地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种情况下,中国将着力巩固位于亚欧大陆腹地的影响力范围,包括俄罗斯、中亚、巴基斯坦、伊朗和中南半岛,海军则力争将下图红色虚线框内作为优势区域。

尽管中国通过中亚与中东地区陆地相连,通过陆路方式直接介入中东地区安全事务是极难实现的。

如果想对该地区施加影响,中国需要支持并借助俄罗斯或伊朗的力量——俄高加索南端距离波斯湾只有1200公里,早在苏联时期就是莫斯科干预中东事务的前沿基地。

中美海军的博弈也不会就此打住,下一个战场可能发生在阿拉伯海或澳大利亚东北部的珊瑚海。


倘若能将美国力量逐出中东,完全掌控“波斯湾-印度洋-马六甲-南海航线”,则这场全面胜利的意义将非同凡响,世界格局也会被彻底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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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伊士运河路线与绕行路线。

2、在一场与美军的试探性交锋中取得战术胜利。

该场景是“胜利框架”内发生概率最高的一个,与彻底重塑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推演起来完全不可控的场景1相比,场景2下各方的行为逻辑会简单许多。

在一场规模有限的冲突中,中美彼此给对方造成了一些可接受的损失,同时中国成功实现统一。

由于并没有硬碰硬击败美国,华盛顿在西太平洋的霸权仍将以某种形式存在,日本非但不会被纳入中国势力范围,反而会更加一边倒向美国。

此时美国或将以“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为基础形成一个类似北约的军事同盟,再力争把菲律宾和韩国给纳入进来,总部设在东京。

针对直面陆权力量的韩国,美国将仿照当初在西德和土耳其的做法,直接在其境内部署核武器或定期巡航部署

面对犹豫不决的印度,美国兜里实际上有大量筹码可用,只是平时抠抠搜搜舍不得给罢了

比如:美方可以把迭戈加西亚基地和部分中东基地直接转让给印度,许诺“平分印度洋”,甚至干脆支持印度做印度洋霸主,从而将其绑上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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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加西亚是印度洋的关岛。在新德里的战略规划里,特别渴望未来某天成为像美国一样的“印度洋安全保障者”。

作为老牌全球霸权,美国和二十世纪初的大英帝国一样拥有广泛海外利益,尽管自身已发生衰落,但比较容易通过出让一些利益拉拢到个别“机会主义国家”——今天的印度对应当初的俄国

中国则面临二十世纪初德国的困境缺乏核心盟友,主要依赖自身力量,在军事结盟过程中处于劣势地位

反过来思考,美国之所以还没有下定决心跟中国翻脸,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愿意放弃许多“边缘地带利益”去拉拢中立国家。

如果中美围绕台海爆发有限冲突,中国在抵御美军干预的情况下成功实现统一,无疑将大大增加华盛顿的紧迫感,促使其“弃车保帅”,此时双方将展开一轮激烈的军事结盟与军备建设竞赛。

届时美国在西太平洋的主要军事资产会后撤至第二岛链”,频繁动用潜艇和无人系统对“第一岛链”周边的航运构成骚扰和威胁,以影响中国与外界的正常贸易联系

这种长期灰色战争设想其实已成为美国战略界的默认路径。

作为应对方,中国要么接受在对己方不利的情况下(“第一岛链”周边成为危险海域)展开一场新冷战,要么发起新一轮摊牌,也就是类似场景1的局面。

与直接发生场景1相比,渐进式摊牌的好处是中方不用再考虑台湾问题,获得了一个强大的防御屏障与前出太平洋的基地。

坏处是有可能面临一个准备更充分、组织更严密的对手,并且在冲突位置选择和大义名分上不及场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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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靠在樟宜海军基地里的新加坡与美国军舰。樟宜基地能够停泊一艘航母,经常作为美军来往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中途补给站。

3、趁其不备,成功抢夺一个窗口期实现两岸统一。

该场景有一个典型案例可以参考——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

具体发生前提可设想为这样几种情况,比如:美国换届期间爆发大规模内乱(2021年国会山骚乱的加强版)、美国西太平洋军力的某段空窗期(主要航母大修或被调往其他危机区域)、台湾内乱或关键台军将领投诚等。

中国大陆遂决心快刀斩乱麻,趁美军赶来之际形成既成事实,期间中美双方并未发生任何军事冲突。

相较于前两个场景,美国对既成事实的反应力度会稍微偏低,毕竟没有造成美军人员伤亡,但贸易、金融等领域的渐进式脱钩与铺天盖地的西方制裁仍不可避免。

参考2014年至2022年间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发展,此时大思路有两种:其一是缓和与恢复,其二是扩大与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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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白俄罗斯、俄罗斯、德国、法国、乌克兰在白俄首都明斯克举行会议,签订《新明斯克协议》。

2014至2022年间,俄罗斯在吞并克里米亚和顿巴斯部分领土后,率先执行的思路是跟西方妥协,走“缓和与恢复”路线

这一时期普京成功拉拢了欧盟内部主张维系俄欧关系的德国和法国,并在2016年美国大选中成功押宝特朗普胜出。

当时俄罗斯上上下下对于特朗普执政后重美俄关系抱有厚望,怎料在种种因素作用下,第一任期的特朗普未能达成这一目标。

与第二任期乾坤独断的风格相比,2017至2018年间刚刚执政的特朗普受共和党建制派和当时“通俄门”调查的约束,错过了修复美俄关系的最佳时机。

2018年11月中期选举丢掉众议院,特朗普面临民主党的疯狂攻击,包括佩洛西主导发起的弹劾案等;再后来就是疫情和弗洛伊德之死引爆的全美大规模抗议,一地鸡毛。

待到2020年大选拜登获胜,俄罗斯意识到重制美俄关系的机遇已悄然溜走,经过一年多的观察后,遂走向第二条路:扩大与决裂


再后来,尽管2024年特朗普重新赢得大选,但莫斯科对其抱有的希望已然降低,因为俄罗斯与西方关系早在2022年就越过了十字路口。


不难发现,“趁其不备”场景的整体战略缓冲空间较前两者大一些,存在部分转圜余地,成功与否则依赖外交水平与国际环境,其核心思路是用“抢时间”去排除外部干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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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普京和乌克兰总库奇马一起视察位于克里米亚的俄黑海舰队。仅从军事层面讲,想“克里米亚模式”十分困难,其一是缺乏像黑海舰队那样的驻军基地,其二是岛内民意基础更为薄弱


4、与美国达成交易,军事行动对象仅针对台军。

和平手段”相对非和平手段”最大的优势在于可预期性可以在一个可管理的框架内追求目标,至于使用“和平手段”时叠加多大军事压力则是另外一个话题。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2026年以来美国针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军事行动,均采取“以小打促谈”的方式

需要指出的一点是,美国对台问题的结构性约束极强,包括:国内法(台湾关系法联盟信誉印太战略支点



任何总统对此做交易都只能通过桌面下的模糊性探讨,比如象征性出兵,难以形成公开确定的实质性交易。

对于互信极其薄弱的中美两国而言,中方很难相信口头承诺,也绝不会在关乎国运的问题上草率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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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军在台中地区举行反登陆演习。

从历史视角看,中国目前面临的海权困境跟一战前的德国很类似,彼时的德国海军快速崛起,可心底里对跟英国海军打一场决战仍心存顾虑。

18901914年间,作为半封闭海域国家的德国长期英国控制,令柏林如鲠在喉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英德两强彻底撕破脸,但直到1916年5月底的日德兰海战,两国海军才爆发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硬碰硬交锋。

这场海战的结果颇具启发意义。

从战术上讲,德国人实打实取得了胜利:德军2551人阵亡、英军6094人阵亡;德军沉没战舰62300吨,击沉英军战舰113300吨。

从战略上讲,英国继续在各条航线上对德实施封锁,德国仍然被困。

之所以一场战术胜利没有改变战略结果,有三方面原因:其一是当时英国海军综合力量仍在德国海军之上;其二是岛国相对大陆国家的天然优势;其三是英国在海外的诸多军事基地。

映射到今天,考虑到中国造船能力远远强于美国及其盟国,中方并不畏惧一场海军军备竞赛,甚至在未来十几年内海军吨位上就有望超越美国。

但第二和第三点因素仍值得警惕。

简单来说,即使中美双方打成平手或美军小败,美国仍能凭借地理位置优势和海外军事基地网络对中国海上航线造成持续杀伤,削弱中方战争潜力。

反过来思考,只有当中国海军有能力连续给美海军造成不可逆转的失败,或中国不再那么依赖海上航线调度资源及维持经济发展时,上述种种难题才会迎刃而解。

从决策角度讲,一件事情可能引发的后果跟它本身同样重要,本质上是一个打包在一起的系统性课题,而非“走一步看一步”那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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