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油价问题,之前已经有多篇讨论,包括成因,以及中长期基本面看法等,都有具体的分析,这里不再做这方面的阐述,因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和推演等,都应该具有一定的前瞻性,我们之前讨论的价格问题已经成为事实,再讨论这个问题实际上就已经显得过时了。
接下来更重要的点在于,高油价将对世界经济,包括具体的技术和产业等带来何种冲击,同时会给未来的地缘政治等层面,甚至是战争等带来什么样的可预期性影响,这才是未来要关注的重点。也就是说,任何分析和讨论的价值,首先是着眼于未来的思考,就算这种思考是杞人忧天的,甚至是错误的,但其价值远比只基于解释当下要更有意义。
从伊朗国内的局势去看,尤其是从哈梅内伊之后新的继任者逻辑去看,中东局势的复杂性,实际上才刚刚开始,而不是结束。穆杰塔巴作为哈梅内伊的继任者,注定了战争将非常持久性的存在,只不过是在激烈程度上,以及周期节奏上的区别。
我一直的观点是,从更长期的角度看,如果伊朗对内的神权体制不改,其对外目标依然是打击美国和以色列,那伊朗战胜以色列的概率都是零,更不要说美国。很多人觉得,伊朗相比以色列,土地广阔、资源丰富、人口众多,就算一人一口唾沫星,都能把以色列淹死,这其实是在理解诸多国际问题上的情感性,或者说认知性偏执。
伊朗无法战胜或打败以色列,跟土地、资源和人口都没有关系,真正的逻辑在于,两者的对抗力量来源完全不同,我可以这么说,以色列就算没有实质意义上的领导者,没有内塔尼亚胡这样的领导人,以色列人也会全民皆兵的对抗伊朗神权革命的输出,因为随便一个以色列人,或者说90%以上的以色列人,不愿意生活在伊朗这种神权体制之下,这才是以色列对抗伊朗的力量来源。这跟以色列领导层没有任何关系,在以色列这种国家,不管谁当总理,都必须是对伊朗神权体系的强硬派,否则很快就会下台。
而再去看伊朗,真正对消灭以色列和消灭美国感兴趣的,或者说充满意志的,只有非常坚定的神权派(对内控制和宗教需求),如果想要更可持续的,更长久的获得伊朗所有民众的支持,那就需要建立一个前提,对内管理上,或者说对内经济等发展上,要超过以色列,让伊朗所有的民众,自发的保护伊朗的生活方式和发达的经济存在,让伊朗人民觉得打以色列,是为了解放以色列人民,为了让以色列人民过上跟伊朗人民一样先进富足的生活,而在神权体制下这种状况很难出现。
如果没有这个前提,短期神权体制所团结起来的力量,是非常脆弱的,当国内民众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时候,基本的商业都无法运转的时候,你硬说伊朗最大的敌人是以色列和美国,让大家团结起来饿着肚子持续的打以色列和美国,这个是无法长期有效的,除了革命卫队,全国性的对反击美国和以色列的持续性我个人预测不会超过半年。
也就是说,仅仅以色列和伊朗的对比来看,由于两者之间战争的可持续力量来源不同,这就注定了伊朗所付出的代价是高昂的,而效果可能非常有限。
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分析战争本身,其中要理解的问题是,正是由于伊朗无法对内建立更有效和可持续的经济等方式,打以色列,或者说反击美国和以色列的时候,一定会选择更极端的方式。如果说伊朗轰炸周边国家的美军基地,勉强可以算作是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反击,那轰炸科威特、巴林等的炼油厂,无差别的轰炸波斯湾地区的石油设施和油轮等,实际上就是一种更极端的选择。其原因就在于,当伊朗的导弹无法给美国和以色列造成更持久的伤害的时候,把美国和以色列打伊朗的影响扩大到全球(刺激油价大幅上涨),也是伊朗选择的一种报复策略,持续的高油价可能会引发美国国内和全球对美以战争的反对。
而伊朗周边的炼油设施等一旦被炸,恢复起来可能非常麻烦,因为石油的开采并不复杂,真正把石油供给周期拉长的,或者说决定石油供给体系的,主要是加工体系,而加工体系是非常集中和脆弱的,一个花费了数百亿美元,建设了数年时间的炼油厂,几架无人机就可能导致其爆炸和被毁,要重建,并形成真实的原油供给能力,就需要数年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必须要讨论清楚伊朗报复和反击的深层可能性和逻辑,否则你就不知道伊朗的行动,到底会给原油市场带来什么影响。伊朗打击周边国家的炼油等设施,实际上就是想最大范围地把战争影响扩大到全球。
当然,当美国和以色列不顾各种国际法的袭击伊朗的时候,我们也需要接受伊朗各种极端反击的现实,而这是讨论其他问题的非主观前提。
那基于这样的一个背景来看,后面会给经济和地缘领域带来什么影响呢?
先说经济层面,如果去看最近两轮全球油价的上涨周期,从经济和技术发展的角度来说,我将其总结为,成就了两个国家的两个产业。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的油价上涨(从20美元上涨到了超过120美元),使得日本真正的成为了全球工业领域最大的竞争者和受益者,石油危机在日本国内引起了巨大的成本影响,触发了日本在非能源消耗领域的各种突破,包括日本汽车的节油技术,也包括能源消耗量更低的非重型工业的电子产业等等,以至于在油价危机之后,日本车迅速的风靡欧美和全球,同时日本的非直接能源消耗类工业迅速发展。
我们不能说日本汽车工业和电子工业等,完全受益于上一轮油价危机,但上一轮油价危机对日本各类产业的影响,以及技术方向的调整和刺激都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以至于到了今天,谁想买省油的车,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日本车,而且日本是最早把电子类消费产品低耗能化、移动电池化的,比如什么太阳能手表、收音机,以及锂电池技术等等。
离我们最近的第二轮油价的上涨,是在本世纪初的前十五年,这期间,中国加入了世界贸易组织(WTO),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同时中国对石油的需求飙升,其净进口量从2001年的不到7000万吨,直接增长到了2015年的接近3.5亿吨,飙升了五倍。
也正是由于中国对原油进口依赖程度的不断提升,以及在进口原油方面花费的资金越来越多(本世纪前十五年国际油价飙升了七倍),中国不得不开始走上能源转型之路。如今我们看到的新能源工业体系,以及新能源汽车等行业的发展,实际上最大的一个背景就是中国能源进口依赖度过高,进口成本巨大,对整个能源安全和经济发展成本带来了巨大挑战等,而刺激出来的,至少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与此同时,新能源工业跟传统能源的不同在于,新能源工业对中枢控制技术的要求远远高于传统能源,也就是说,新能源更重要的一个发展外延,就是中枢控制系统,具体体现在各类集成电路方面,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芯片。所以大家去看,中国进口最多的,或者说技术层面最缺的,除了原油,同期还有集成电路。如今的电动汽车等,以及各类人工智能、智能机器等,不仅仅需要的是纯电力系统(非直接的传统能源),更重要的是中枢控制系统,也就是技术含量更高的处理和存储等等的芯片和算力产业。
如果说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石油危机,成就了日本的汽车和电子工业,那本世纪最初十多年的这一轮石油危机,实际上给中国的新能源工业,以及外延性的各类控制性技术工业提供了极大的需求。
我的理解是,这一轮的石油危机,不仅会刺激全球对电动汽车等的需求,从而带动对中国相关产业的发展,同时对中国彻底突破芯片技术也会有极大的刺激作用,因为新能源工业,或者说新能源工业本身走向的智能化体系,对控制性芯片等的需求将是长期的,而且量会越来越大。未来只要是移动的设备,大部分都将智能化,而几乎所有智能化的设备,都离不开控制性集成电路和算力体系,这种需求量不是被高估了,而是被严重低估了。
单从日本因能源危机,刺激出来了省油汽车技术和传统电子工业,那本世纪以来,连续的能源危机,将会刺激中国的电动汽车工业,以及智能工业产品体系的极大发展这一逻辑去理解,也是为什么我说,如果回过头去看,最近两轮的石油危机,可能成就了两个国家的两大产业。
那有没有反例呢?就是扛不住石油危机,或者说把石油危机变成了国家灾难的案例呢?
当然有,这就是我要说的,除经济之外的第二个问题,即石油危机对地缘政治层面的影响。
石油价格对于资源丰富的产油国来说,有着巨大的塑造和影响力,有时候这种影响是革命性和颠覆性的,甚至是完全可以改变历史走向的。
这里面就不得不说到苏联和俄罗斯。
冷战期间,实际上苏联依然向欧美国家出口石油,这种贸易一直都没有完全暂停,苏联用来军事扩张和团结各个小弟的财政来源,有很大一部分也是靠卖石油得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呢,就是一旦石油价格大涨,苏联财政收入就会随之增多,而苏联的各类国家级野心也会随之膨胀。油价上涨跟苏联野心扩张的正相关性非常高。
就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油价不断上涨的过程中,苏联用来军事扩张的财政资金也在不断增长,到了1979年,国际油价飙升到了100美元上方,苏联在历史最高的油价,以及最高的财政收入预期的背景下,发动了对阿富汗的战争。
后来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自从苏联发动了阿富汗战争,美国等开始在原油领域制裁苏联,同时武装阿富汗的抵抗组织。如果从油价走势去看,苏联入侵阿富汗成了当时油价的最高的点,从此国际油价开始下跌,直到阿富汗战争结束。这就是为什么苏联把自己给打崩溃了的一个重要原因,打阿富汗的时候国际油价超过100美元(财政信心满满),结束时国际油价不到30美元(已入不敷出),苏联预期的高油价财政和战争资金来源,完全泡汤了。
这种教训其实还在持续。就在2022年俄罗斯发动对乌克兰的全面战争的时候,国际油价处在130美元的历史高位,这对俄罗斯所带来的自信是空前的。但自从俄罗斯跟乌克兰开战之后,欧美开启了对俄罗斯的制裁,油价一路下跌,从130美元一直跌倒了最低的50多美元。
所以大家去看,苏联和俄罗斯,都选择在原油价格大涨之后,发动大规模战争,这并非偶然。也可以这么说,苏联和俄罗斯,都没有将能源等国内优势产业的收入,投入到国内经济结构的调整和各类可持续建设当中,反而基于能源财政的改善和更高的能源收入预期,对外发动了战争。如果说“资源诅咒”这句话有最典型的解释力,苏联和俄罗斯发动的两场战争,以及对其自身的灾难性影响,是非常好的证明。
当然,我们也不仅仅是为了了解过去。当下因伊朗战争引发的能源危机将持续,这预示着,俄罗斯的经济条件将有可能改善,而这对俄罗斯来说,恰恰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俄罗斯会认为,随着油价的上涨,中东地区能源输出受限,欧洲等对俄罗斯的能源不得不做重新选择,美国对俄罗斯的能源制裁会放松等,这会极大的增强俄罗斯的战争信心,发动对乌克兰新的攻击,或者说在结束战争方面可能意愿会减弱。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俄罗斯又一次失去了基于能源环境改善,而改革国内经济和建立可持续发展的机会,会进入到一个死循环。就是能源价格低的时候,俄罗斯会从国家层面,加速控制能源收入,进入到财政公务性分配体系,老百姓获得的会更少,生活反而越来越糟糕,而等到能源价格上涨,政府基于能源的收入增加的时候,老百姓也享受不到能源财政的利润,因为政府会发动战争,因能源价格上涨获得的更多资金,要重新投入到战争化的分配体系,老百姓会更糟。也就是油价跌了会加速国家垄断(满足分配权),油价涨了会面临战争风险,无论油价如何变化,俄罗斯经济的发展模式和困境都一成不变,而更具风险性的是,整个俄罗斯的财政和经济注意力,甚至外交等,全部被吸引在能源价格层面,在其他领域无法建立起来发展的智慧、策略、决心和自信,这加剧了“能源诅咒”。
但无论如何,从战争的角度来说,以及鉴于俄罗斯这个国家对原油价格和能源财政的理解,国际油价的上涨,对俄乌冲突可能会带来新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仅会体现在俄罗斯无意结束战争这个层面。而更多的是,整个战争环境和背景的变化,当中东地区的供应大幅减少,欧盟、印度、日韩等等国家,在面对国内能源价格高企,民众生活成本大幅走高的时候,会做出何种新的国际性地缘选择,这实际上也是地缘变化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关于美国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建立何种影响,我们可以稍微做一个推演。
伊朗战争对美国来说,完全是一种战略意义上的“胜利”,这么说很多人可能会反驳。但其实道理很简单,在战争风险和成本都可控的背景下,伊朗引爆中东,让整个中东能源供给受限,一方面可以刺激全球对美国的能源购买,同时还会加大对整个美洲的能源购买,在拿下委内瑞拉之后打伊朗,也是要让全球都去美洲购买能源,委内瑞拉已经把很多石油产权,转交给了美国石油企业。
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油价的上涨,能刺激俄罗斯战争意愿的增强,对美国也没有什么坏处,特朗普结束俄乌冲突的目的,并不是说俄乌冲突对美国真的没有好处,而是要以足够的理由,让美国不再免费支援乌克兰,如果欧盟足以承担乌克兰抵抗俄罗斯的成本,美国结束俄乌冲突的意愿没有真正的逻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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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当能源经济的繁荣,重新回到美洲,回到墨西哥湾的时候,亚欧大陆的经济联系会进一步被隔断,包括俄乌冲突带来的隔离,再加上伊朗战争持续之后,中东也将形成一道隔离带,这就使得只有美洲的这条线是有保障的,整个欧洲和亚洲又要围绕在美洲来建立历史的联系了,通过两场战争,成功封堵了亚欧大陆东西的互通性建设和往来,刺激全球经济的互动重新回到美洲为中枢分别向亚、欧和世界的辐射。
我一直的理解是,在处理各种国际问题,以及经济问题的时候,我们经常会高估俄罗斯、伊朗等这样的纯外表性大国,而低估美国这样的复杂国家。当欧盟支持的乌克兰跟俄罗斯打得不可开交,当以色列足以长期化的打击伊朗的时候,当亚欧大陆从北到南彻底被战争和仇恨隔离之后,美国在这两场战争当中,付出的成本和代价都非常有限,而获得的地缘和经济利益是非常战略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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