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争以及伴随的国际能源危机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我国之前许多政策的预见性,比如:兼顾发展与安全、扩大战略石油储备、贸易多元化以及大力发展新能源等。
所谓“兼顾发展与安全”,本质是放弃走纯粹效率最大化路线,不再把能源、粮食、关键产业链外包至成本最低的国家,通过接受一定程度的效率损失来换取抗冲击能力和自主性。
至于战略石油储备和贸易多元化,则是典型的用冗余换安全。
与欧洲、日韩等国家不同,中国对美国的信任度极低,很早就意识到美国会利用其在金融、贸易和军事领域的优势地位作为武器,为了应对这种风险,在过去十几年里始终着力建设一个免疫于此类冲击的独立替代体系。
在本轮中东危机爆发后,许多国家感到“意外”“冲击”,但对中方来说,当前国际形势与政策制定者数十年来的规划其实非常接近。
根据2024年数据,全球范围内共有889艘船舶可能参与运输受制裁的石油,总载重吨高达1.116亿吨,占全球油轮船队的约17%,已事实上形成一套备份体系。
从许多公开表述与实际部署做推测,中方对未来十年至二十年间的国际秩序演变大致有这样几点判断:
2)美国会主动重组秩序,比如拜登时期试图挑动阵营对抗并重新巩固“西方发达国家共同体”以及特朗普重塑全球贸易体系的努力等,但美国重组秩序的尝试不会成功,现有秩序终将缓慢坍塌。
3)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短期内无法建立起对等的平行秩序,以全球航路保障体系为例,只要某个中等强国决心控制其毗邻的关键航道,域外超级大国将无能为力,护航或在海峡两岸长期驻军的代价都过于高昂。
4)中国需同时准备美式秩序坍塌带来的混乱、美国可能的“军事暴走”和潜在机遇,应专注于周边安全和巩固现有发展局面,以静制动。
参加伊朗战争的“林肯”号航母打击群2026年1月曾在南海进行实弹演习,由于第七舰队“华盛顿”号航母得到2026下半年才能出海,“林肯”号原计划充当这半年美军在西太平洋的主要威慑力量。
截至目前,伊朗战争对美国来说只能算是一个“困境”,而非“灾难”,它和俄乌战争、“对等关税”一样,都是美国主动重组秩序过程中遭遇的挫折。
特朗普执政时期,西方建制派媒体容易夸大美国的失利,比如:一些批评者将这场战争比作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俄乌战争或二战后美国最具创伤性的外交政策失败——越南战争。
然而实际上美国投入的资源仍比较有限,所谓“灾难”,至少要十万美军地面部队深陷一场持久战。
当下战局确实比美方最初预料的要差,但白宫仍有选择余地,处于可打可退的十字路口。
假如特朗普团队经慎重评估后认为地面战争的风险过高,不排除象征性轰炸后主动宣布“胜利”,后续海湾阿拉伯国家很可能会加倍投入绕过霍尔木兹海峡的交通方式,如建设陆路管道。
另一方面,尽管伊朗的导弹能力比战前各方预计的高很多,但除非能够保持战时产线运转或利用短暂的停火期予以迅速补充,否则将难以维持现有导弹发射频率,不得不依赖更容易被拦截的无人机。
一旦伊朗丧失对等报复以色列和海湾阿拉伯国家相关设施的能力,战争天平将再次向美方倾斜——德黑兰会面临当初南联盟一样的难题,在基础设施被毁灭后民心士气日渐崩塌。
总而言之,美国当下正在泥潭边缘,两周停火时间给了白宫整顿思绪的时间,之后可以推动快速撤军并保留卷土重来的选项,也可以选择毕其功于一役。
撤军的后果是将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让予伊朗,导致美式秩序里的一个关键子板块——中东秩序——发生部分坍塌。
美国在中东建立的秩序促使中东产油国基本上只用美元作为交易的货币,并把出售石油所获得的美元购买美国国债,让美元在与黄金脱钩后仍然得以维持甚至强化,也让美国得以长期维持低利率状态,对经济发展和民众消费极其有利。
假如丢掉中东霸权,美国将在两到三年内切身感受到后果。
从“撤退路线”上来说,美国全球霸权建立的过程是“美洲→欧洲→亚太→中东→亚欧大陆腹地”,当前确实已经轮到中东了。
中国军事战略的绝对优先事项即“第一岛链”,为了有朝一日实现统一,必须集中几乎所有力量应对可能的大型敌对军事联盟。
在这一指导思想之下,应对其他方向危机时有两个基本原则:
1)军事层面倾向于保存力量,拒绝为美国提供评估中方军力与一线武器装备性能的详细参考;
2)通过与其他区域的战争保持距离,给邻国和欧洲国家一种安全感,削弱它们关键时刻加入美国对华军事联盟的意愿。
具体到当下,伊朗战争部分剥夺了特朗普政府在“第一岛链”的筹码——很难想象美国在消耗大量弹药储备、抽调日韩兵力、进退两难的处境中仍敢对华发出升级威胁。
从盟友反应角度讲,伊朗战争揭示了欧洲、日本、韩国、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等美国盟友对潜在中美冲突的支持意愿。
首先,美国不能再指望北约欧洲国家来支持其在亚洲的战争。
中东对欧洲来说并非遥远的抽象概念,它涉及欧洲的邻近地区,并对其能源市场、贸易路线和稳定性构成显著风险,历史上甚至一度是英法的势力范围。
“第一岛链”则完全不同,拜登时期北约国家对亚太事务的表态实际上只是为了讨美国欢心——政治立场是一码事,军事参与是另一码事。
随着特朗普政府将北约内部的安全保障“成本化”,欧洲国家更加不愿意将承诺扩展到那些与北大西洋集体防御毫无关系的战区,对中东和伊朗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亚太和中国。
至于日本、韩国、菲律宾、澳大利亚等亚太地区的美国盟友,它们的行为很可能类似当下的海湾阿拉伯国家,即为美军提供基地、拦截与后勤保障,但拒绝更进一步卷入冲突。
伊朗战争已经证明美国“进攻有力而防御不足”,考虑到日韩等国的关键基础设施均极其脆弱,这场战争事实上提高了美国“第一岛链”盟友在战时的响应门槛。
这种情况下,如果美国不去“惩戒”那些拒绝配合的欧洲盟友,未来队伍将越来越不好带,因此伊朗战争结束后美欧矛盾马上就会显露出来。
一位西方战略学者点评称:“在前往亚洲的路上,特朗普总统及其幕僚突然转弯,重新驶向了中东的荒漠,它证明了美国想要专注于亚洲是多么困难。即便一个政府上任时明确下调了中东的地位优先级,最终还是会被拉回到该地区的冲突中。”
伊朗战争表明传统防御系统尚未完全适应无人机战争。倘若不是因为“无人机革命”,伊朗未必能取得今天的战果。
伊朗是一个没有先进海空军、已经被美国制裁了近半个世纪的中等强国,如果美国无法对伊朗取得干净利落的胜利,是不是在“第一岛链”就更加没有胜算呢?
这样对比分析显然不恰当,因为美国在两种场景里的战略目标并不一致——前者是要尽可能削弱甚至更迭伊朗(攻),而后者美军只需要阻止对手实施两栖登陆(守)。
换言之,美国在伊朗战争中制定了一个高难度模糊目标,与之相较,“第一岛链”场景下美军的目标更加简单、明确。
美军在伊朗战争初期的表现虽不如海湾战争那样惊艳,但也绝对不能算拉胯,其远程打击武器,如:JASSM隐身巡航导弹、战斧巡航导弹、隐身战斗机等,均取得不俗战果,战场态势感知能力依然一骑绝尘。
自2月28日发动战争算起,美军最初96小时内消耗了超过5000枚各式攻击弹药,倘若将目标作战区域完全聚焦于一点,造成的危害与影响不可轻视。
站在我方视角,从伊朗战争中得出的关键军事经验之一是必须制定一套更为持久的应急方案,初期尝试用饱和性攻势消耗并试探美军。
当下美军作战风格有点“三板斧”的意味,即开战初期的攻击力很强,但随着时间推移和远程打击弹药的快速消耗,整体介入能力逐渐下降,进而为对手提供“机会窗口”。
福特号(CVN 78)于2026年3月22日穿越东地中海,这艘美军最新服役的超级航母在部署后期事故频发,显示人员已高度疲惫。
在戈壁沙漠中的中国反舰弹道导弹试验区,美国迫切希望确认中国真实的反介入能力。
迄今为止,美国的中东政策与“第一岛链”政策并未发生联动,这说明两点:其一是华盛顿认为自己有足够余力来处理伊朗问题,其二是中方尚未将伊朗战争作为杠杆去撬动中美关系。
拿越南战争作为对比,1970年代初美国国内对越战的忍耐力已经逼近极限,而中国是对这场战争有直接影响的第三方,因此才促使尼克松政府做出改善对华关系的决定。
具体到未来几年,伊朗局势的发展确实存在将美国逼入死胡同的可能性。
比如:美国在不大规模动用地面部队的情况下间歇性空袭伊朗,采取“割草战术”,但此举加速了伊朗核武研发;随着抢夺浓缩铀的特种作战行动失败,最终在某个时刻不得不迫使美国发动地面战争来解决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自2025年1月特朗普上任以来,俄罗斯一直希望将俄乌停火谈判与伊朗核问题谈判挂钩,提出类似“俄罗斯替伊朗保管浓缩铀”的方案,以增加自身面对美国时的筹码。
只不过俄罗斯和伊朗在能源出口领域存在竞争关系,俄自身经济、科技实力也比较有限,很难拿得出真正打动德黑兰的筹码。
站在美方决策的角度,两害相权取其轻,只有伊朗问题带来的麻烦明显大于“第一岛链”让步给其造成的损失后,才有可能考虑妥协。
2)芯片和石油一样都是全球战略资产,是数十万亿美国科技产业的核心支撑之一,而美国之外的芯片产业主要集中在亚太地区,因此华盛顿认为亚太比欧洲更值得冒风险。
3)中美关系并非单纯的军事竞争关系,即便美国深陷伊朗战事、无力同时处理“第一岛链”危机,华盛顿也能够通过其他一些筹码来暂时稳定局面,而不是直接上升至“大交易”——除非它认为风险已迫在眉睫。
4)战术性妥协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中美关系的走向,大国竞争态势仍将继续,所以缓和选项对双方吸引力有限。
台当局模仿特朗普的“金穹”计划和以色列的“铁穹”防御系统,计划推出自己的“T-Dome”(Taiwan Dome,台穹)防御系统。
伊朗战争有一点影响尤其值得关注,即美国国内的政治走向和金融市场反应。
倘若伊朗战争造成的消耗与创伤持续增大,美国内部或MAGA阵营内部有可能爆发激烈内讧,进一步加剧早已严重分裂的政治与社会,促使更多人支持“孤立主义”外交政策。
这场战争甚至在美国国内引发了对于现行制度与追责机制的讨论,有学者表示:
“战争并非特朗普一人之责,那些使特朗普走到这一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分担这份责任,而不能仅仅以‘这是特朗普干的’为由逃避。历史表明,在重大冲突之后,人们常常声称自己‘只是服从命令’。纽伦堡审判对此观点提出反驳,确立了即使身处强大体系中,个人仍需对其行为负责的原则。”
前中央司令部司令彼得雷乌斯曾提出过“巴格达钟”(指伊拉克战争的实际情况)与“华盛顿钟”(国会对战争容忍度下降)的概念,而伊朗战争期间又多了一个“华尔街钟”。
特朗普政府的许多做法和叙事都是在防止市场恐慌,这表明涉外战争已经开始影响到美国内部社会经济稳定,并对白宫决策产生约束。
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成为美伊谈判地点。倘若谈判破裂,不排除美军大规模轰炸伊朗基础设施,泄愤后再撤离。
美国试图将各种既有优势做“变现”处理,理念上渴望维系“石油-美元-海权”制度——尽管伊朗战争对这一制度产生了冲击。
中国则将自身定位为混乱秩序中的可靠合作伙伴,积极推动电力革命、新能源与基础设施连接,以“替代性思维”构建下个时代国际政治权力的新基石。
随着时间推移,世界会逐渐意识到“稳定”比“混乱”更有价值。
从逻辑上讲,假如中方认定美国正在走向衰落,那么根本不需要用战争方式去解决跟它的矛盾,只需要等待其不断犯错、并在现行秩序坍塌过程中长期手忙脚乱……
“耐心是中国战略思维的核心支柱,通过保持旁观,中国避免了曾经毁灭许多帝国的军事与财政消耗。
中国将自己视为一个历经过多次危机的永恒文明,对他们来说,‘比赛’不是在下学期进行,而是在接下来的五十年内进行。
通过让美国耗尽其政治和道德资本,中国准备成为最后的强国,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全球秩序里拾起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