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至4月,越南完成了近几十年来最波折、最具悬念的一次换届,“后阮富仲时代”彻底画上句号,“苏林时代”正式开启。
以此为切入点,本篇综合已有资料,试着探讨一下越南的“新四驾马车”格局与未来走向。
越南人事调整逻辑大部分跟北方邻国相似,但也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2026年1月换届结束时,越共19人政治局名单(部分)如下所示,当时陈青敏、陈锦绣位列二、三,地位高于其他人,也高于排名第四的黎明兴。
然而到了两个多月后的国会换届时,原先排名第四的黎明兴升至了第二。
越共是不设常委的,外界通常将“四驾马车”和常务书记作为实际上的五人小组。
2025年9月,越共发布明文规定,重新定义了整套政治体系中领导职位的层级,明确把书记处常务书记和“四驾马车”列为第一档。
按照通常理解,如果苏林、陈青敏、陈锦绣、黎明兴是排名固定的越共前4局委,则不存在国会选举后黎明兴排名再提升这一说法。
可越南官媒确实在黎明兴当选政府总理后做出了调整,这说明除苏林外的越共局委排名并不是刚性的,反倒越共负责人、越南国家主席、越南政府总理、越南国会主席和常务书记这五个职位是刚性顺序。
通俗点说,谁坐上这五个位置之一便会自动进入最高序列,且排序由岗位决定,而不是由原本政治局里的排名决定。
再往深处一点解释,这表明越南的核心权力结构存在两层排序体系:
第一层(软)是越共内部排序,它体现了一些资历因素,比如1970年出生的黎明兴履历不及陈青敏和陈锦绣,但这并不是地位高低的最终依据。
第二层(硬)——五大核心职务排序才是完全刚性的,即岗位大于人。
“4月13日上午,越共政治局、中央书记处在河内举行了研究、学习、贯彻落实越共十四届二中全会决议的全国会议。越共中央负责人、国家主席苏林出席会议并发表指导性讲话。
出席会议的有原越共政治局委员、原国家主席张晋创(在西宁省分会场出席);原越共政治局委员、原国家主席梁强;越共政治局委员、政府总理黎明兴;原越共政治局委员、原政府总理范明政;原越共政治局委员、原国会主席阮生雄;越共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陈锦秀。”
不难发现,稿件中的人员排序严格按照五个职位的顺序,连已卸任同志都不例外。
2026年1月的“四驾马车”。左起:黎明兴(组织部长)、陈青敏(国会主席)、苏林、陈锦绣(常务书记)。
所谓“四驾马车”的制衡理念,其实是农德孟时期(2001至2011年)才固化下来的一种安排。
越南的主体民族叫京族,占到总人口的86%,而农德孟是岱族出身,属于越南的少数民族干部,这使得他不得不以更温和、平衡的方式去处理一些问题。
农德孟1940年出生,阮富仲1944年出生,年龄相差不大,2011年阮富仲上任后,因大量农德孟时期的局委连任,权力分散态势愈发明显。
在农德孟第二任期的越共政治局里,阮晋勇排名甚至在阮富仲之前。
换言之,无论农德孟时期还是阮富仲时期,“四驾马车”都是一种偏被动的安排,而非主观意愿或绝对共识。
阮富仲之所以不断拉高党务系统内常务书记这一角色的地位,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尝试调整“四驾马车”的权力结构。
2021年1月的“四驾马车+1”。左起:武文赏、范明政、阮富仲、阮春福和王廷惠,五人已全部退出历史舞台。
随着“后阮富仲时代”的权力博弈宣告结束,再去探究细节已无意义,其结果就是跟苏林同辈分的政治人物纷纷谢幕。
苏林在2016年当选越共局委,领先陈青敏和陈锦绣一届,领先黎明兴(2024年增补)接近两届。
从管理体系层面讲,陈锦绣作为常务书记原本就直接对苏林负责。
黎明兴执掌的行政板块规模最大,但他本人资历也最浅,是一位履历单纯的技术型官僚,凭借自身对经济事务的熟悉获得拔擢。
陈青敏角色跟黎明兴类似,长期在祖国阵线(政协)和国会任职,跟先前担任过国会主席的王廷惠、阮生雄、阮富仲等人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
以王廷惠为例,他曾担任过财政部长、审计署审计长、越共中央经济部部长、越南副总理、河内市委书记等重要职务,远非陈青敏能比。
这种情况下,尽管还套用着“四驾马车”的旧概念,但实际已经呈现“一马当先”的态势,黎明兴、陈青敏和陈锦绣更像是苏林在三个重要领域的高级助手。
至于苏林兼任国家元首的模式,很大程度上也是因时因势之举——当下各国都倾向于直接跟对方能做主的人物沟通,非实权元首出席国际活动会带来一系列外交问题。
比如APEC峰会和G20峰会(越南经常受邀出席),倘若苏林不担任越南国家元首,就难以名正言顺地出席,间接导致越南声音被忽视。
从政治生态“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角度分析,阮富仲末期越南其实有一点局面失控的感觉,河内高层人心思定,客观上为苏林打破惯例扫清了障碍。
1964年出生的阮维玉是苏林老下属兼老乡,原越南公安部排名第三的副部长。
2024年6月,阮维玉调任越共中央办公厅主任 ;同年8月补选为书记处书记;2025年1月补选为越共局委,后调任中央检查委员会主任一职 ;2025年11月,调任河内市委书记 ;2026年4月又调任中央组织部部长。
这一系列频繁调动让人眼花缭乱,背后显然是有“高人”操盘。
前文提到过苏林在连任越共负责人后的首次国内视察,即2026年1月31日上午出席了位于奠边省的胡志明纪念馆落成仪式。
当时有两位重要官员陪同苏林前往,分别是国防部长潘文江和河内市委书记阮维玉。
2026年1月苏林为胡志明上香。左一为越南国防部长潘文江,前排右一为河内市委书记阮维玉。
因为牵扯到奠边府大捷,潘文江陪同可以理解,可阮维玉作为河内市委书记为何要陪同苏林去奠边省考察呢?
由此不难推测,当时越共内部很可能已经决定阮维玉接组织部长了,只不过时任组织部长的黎明兴职位要等到国会选举才能调整,所以阮维玉又在河内市委书记岗位上缓冲了两个多月。
从个人履历角度看,阮维玉担任河内市委书记这段经历对他再上层楼是大有裨益的,尽管时间不长,但补齐了地方执政经验短板,而他现在担任的组织部长一职距离“四驾马车”更是只差一步。
众所周知,梁三光和阮维玉是苏林担任公安部长时期的副部长,三人均来自越南北部的兴安省(现任越共中办主任阮海宁也来自该省),在“后苏林时代”的规划里,阮维玉和梁三光无疑将扮演重要角色。
越共局委其实也分“上半区”和“下半区”,排名前十的局委里,黎明兴(1970年生)、梁三光(1965年生)、裴氏明怀(1965年生、女、祖国阵线主席)和阮维玉(1964年生)是最年轻的四位。
虽然黎明兴年龄和职位暂时领先,但如果从亲疏远近以及履历完整度上讲,阮维玉的竞争力丝毫不弱。
“新四驾马车”中,苏林、黎明兴、陈锦绣都是北方人,只有陈青敏为南方人,原先南派北派的说法已不再适应。
越南经济腾飞始于农德孟第二任期,关键节点是2007年1月入世,此后越南形成了一种大家熟悉的“承接产业转移+出口加工型”经济,开始吃到全球化红利。
自形成这套经济发展模式以来,越南先后经历了奥巴马、特朗普1.0、拜登、特朗普2.0四届美国政府,如果仔细研究,不难发现其外交思路是有脉络可循的。
1)美国对华竞争强度偏低、对越南承诺可信(奥巴马时期)
此时越南非常愿意配合美国的亚太政策,因为“美国对华竞争强度偏低”也就意味着越南在靠向美国时所需承担的风险小,可以用较小代价收获较大利益。
2010年,越南首次与美国举行双边军事演练;2013年,越南国家主席张晋创访美;2014年,南海局势升级;2015年,阮富仲访美;2016年,奥巴马访越并宣布解除对越南武器出口限制……
总而言之,奥巴马时期越南曾在政治、经济与安全三个领域均积极响应美国。
2)美国对华竞争强度高、对越南承诺不可信(特朗普时期)
特朗普1.0时期美国对华竞争显著增强,可他习惯于单打独斗,并不愿意释放利益给越南。
因此这一时期的越南对美政策以表演、安抚为主,同时竭力修复奥巴马时期受损的中越关系。
3)美国对华竞争强度高、对越南承诺可信(拜登时期)
拜登任内保持甚至升级了中美对抗强度,另一方面,民主党也很重视越南在南海的牵制作用,所以2021至2024年间美越关系有一定程度的回暖。
不过越南很担心被卷入大国竞争——2022年俄乌战争的爆发加强了美国有可能将竞争对手邻国当枪使的判断,因此越南在涉及地缘政治议题时并未跟随美国起舞,与菲律宾形成鲜明对比。
特朗普第二任期相对第一任期时更为变本加厉,且不说东南亚地区根本就不在他的牌桌上,即便偶尔出现也是以关税、施压等方式为主,令人敢怒不敢言。
于是我们看到,苏林时期的对美政策几乎完全沦为表演秀,诸如在一些外交场合给特朗普捧场,邀请特朗普集团在越南开发房地产和度假村等,实打实的国家间合作极少。
越南对美国的核心诉求就是保证这一最大出口市场不生幺蛾子。
反过来看,苏林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率团把社会主义国家和前社会主义国家访问了一个遍,包括两次高规格访华、出席俄罗斯和朝鲜的阅兵等,其恢复、巩固传统友谊的意味比较明显。
实际上,随着国际局势愈发不确定,越南意识到自己在安全(防演变)、经济层面不得不依赖中国等前盟友。
但出于对历史、南海和民间情绪等因素的顾忌,这一调整仍显缓慢——越南民间的对华“温度”显著低于河内高层,中方对越亦然。
越南主席府位于河内巴亭广场胡志明纪念堂建筑群附近,是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法国殖民地建筑。1954年越共接管北越后,胡志明拒绝住进这座豪华建筑,此后这里只用来接见外宾。
一个国家在做重大决策时,往往不是首先瞄准收益,而是思考“在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的前提下,最大收益是多少”。
对于目前处于发展进程中的中国或越南来说,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忍受走得慢一点,但不能承受失控,即使存在个别追求高目标的窗口,也不会贸然行动。
作为比较,俄罗斯是一个能承受更坏后果的玩家——它的能源、粮食完全自给自足,又有庞大的核武库托底,且经济发展已经陷入停滞,因此有相当的初衷去打破现有结构。
具体到越南,其核心诉求有三个:经济增长不失速,关键供应链不中断,安全环境得到保障。
一个良好的中越关系虽然无法为这三大核心诉求取到“上签”,但却可以保证差不多的“中签”,而且越是外部形势严峻,中国为周边邻国托底的作用就越强。
与经济主管官员不同,越南军方与安全部门对美国变得越来越“好战”感到十分警惕。
2026年2月,一份名为《第二次美国入侵计划》的核心文件在马杜罗被绑架的大背景下意外泄露,该文件由越南国防部于2024年8月完成,认为华盛顿为了威慑中国,正准备对那些“偏离轨道”的国家采取非常规战争甚至大规模军事干预。
事实上,美国对中国的邻国长期存在一种矛盾心态,或者说已经陷入了两难选择。
除非华盛顿提供强有力的安全保障并不断让利,否则这些邻国终将被纳入中方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