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任何一场战争,当事国通常都会做方方面面的评估,比如: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战争中可以采取哪些手段、不可以采取哪些手段,战争的影响是什么以及如何善后。
以上这些可以统称为“战争理论”,需要精密算计和反复斟酌。
回顾历史,目光远大的国家往往拥有理智、精细的战争理论,参与一场战争的目标往往是为了赢得于己有利的和平,在开战之前就做好了长远的战后规划。
而一些短视、狂热的国家则经常“为战而战”,以二战之前的日本为例,其在战争问题上短于思考长于行动,甚至发生以下犯上、低级军官为了军功晋升绑架高层政治的情况。
自2月28日美国联合以色列发动针对伊朗的战争以来,美国国内舆论对特朗普的战争决策倍感质疑,认为其过于冲动、被内塔尼亚胡绑架。
对此特朗普只能一遍遍澄清:“以色列从未说服我卷入对伊战争,真正促成这一决定的是10月7日事件(即哈马斯袭击以色列)的后果——这一事件强化了我毕生秉持的信念:伊朗绝不能拥有核武器。”
总而言之,无论真实情况如何,特朗普都必须让这场战争看起来不那么突兀,向民众解释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战争对象一直是那些完全不构成威胁的“地区对手”,像阿富汗、伊拉克、也门胡塞武装等,他们其实并不拥有直接威胁美国重大利益的手段。
当与这些地区对手作战时,美国拥有压倒性的权力优势,对手的升级选择则十分有限;美国可以追求最大的战争目标,比如政权更迭,同时不用担心遭到报复。
不过大国之间爆发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将让美国不得不认真考虑过去几十年里从未涉及过的升级风险。
据报道,在2021年10月五角大楼首次向拜登总统通报俄罗斯可能发动对乌克兰战争时,时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曾拟定了一份“美国利益和战略目标”清单。
在这份清单中,排名第一位的是“美军和北约不要与俄罗斯发生直接冲突”,排名第二位的是“在乌克兰地理边界内遏制战争”。
米利认为,一旦美国军方卷入与俄罗斯的热战,把战争保持在核门槛以下将是极其困难的,尤其考虑到俄罗斯常规军事力量相对美国偏弱,它采取核升级的可能性就更高。
美方判断,俄罗斯有以下四种主动打击北约成员国的初衷,美国在制定政策时要极力避免:
1、惩罚北约成员国采取的对俄重大敌对政策,以结束其对乌克兰的支持,比如提供机场为乌空军使用。
2、俄罗斯认为北约对乌克兰的干预迫在眉睫,不得不采取先发制人的打击。
3、阻止向乌克兰转让可能对战场形势造成重大影响的武器,比如有目标确定的援乌远程导弹过境北约成员国,恰好被俄罗斯发现。
综合来看,拜登政府在战争期间基本采纳了军方的建议,把战争目标定位在追求“有限胜利”。
2022年11月,时任美军参联会主席马克·米利称:“仅凭军事手段无法赢得这场战争,乌克兰现在处于有利地位,或许可以考虑在今年冬天与俄罗斯进行和平谈判。”
为了进一步阐释大国冲突的目标与边界,此处引用知名智库兰德公司的两张图。
第一张表示美国与地区对手间的战争,第二张表示美国与对等大国之间的战争。
横轴自左向右依次为“毁灭→完全失败→有限失败→有限胜利→完全胜利”,纵轴自上向下表示战争风险从低到高——绿色为战争风险低,红色为战争风险高。
“Infeasible”区域意味着“不可能发生”,其含义是说,美国不可能在极低风险下取得“完全胜利”,因为战争总是要冒一定风险的,哪怕美军VS塔利班也不例外。
“Not plausible given imbalance between United States and regional adversary capabilities”是说这些区域对应的场景是不可能发生的,以第一张图为例,鉴于地区对手与美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他们不可能给美国带来高风险(红色象限)。
如上图所示,当与地区对手(如伊拉克、阿富汗或一些中小型非核国家)爆发战争时,美国可以在广大绿色区域内作出政策选择,拥有相当的灵活性。
战争结果空间是很宽的,而且大多数都对美国有利,美国可以“自由选择战争强度”——可以打有限战争,也可以升级为更大规模的战争。
而当与大国爆发战争时,美国只能在下图很小的一个方框里(limited war region)进行政策选择,一旦战争升级,就可能升级为核战争或威胁美国本土。
此时如果美国想把战争风险控制在中低范围内,那就只能接受战争结果落在“有限胜利”至“有限失败”的区间。
在俄乌战争以及2026年之前的中东战争里,美国非常擅长搞一些擦边球操作,如:派雇佣兵或退伍军人到乌克兰后方操作一些大型装备,派军机到黑海上空实施侦察,帮助以色列预警并拦截伊朗导弹等。
这一策略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因为直接同美国开战代价高昂,所以俄罗斯和伊朗均选择忍受。
特朗普团队一开始是现任按照“绿色区域”去规划军事行动的,即认为伊朗几乎没有能力对美国利益造成伤害,试图一鼓作气追求高目标。
然而打着打着发现情况不对,伊朗的导弹与无人机实力、防空实力等均高于美方预期,且手握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牌,实际场景大致处于上面两张图中间,因此美国的战争目标再次退回为寻求“有限胜利”。
美国军事响应的全过程,“OPLAN”表示作战计划生效,“阶段0”即尚未触发军事响应的态势塑造阶段。
对美国来说,将冲突限制在一定框架内,既是为了避免战争无限升级的风险,也是当前美国国防工业的现实情况所迫。
近些年来,以伊朗为代表的许多国家,其国防工业是按照战时需求标准运作的,而美国国防工业仍在和平时期的基础上运作,显得更“商业化”。
美国国防工业生态系统缺乏满足战时条件的生产能力、响应能力以及灵活性,除非做出紧急改变,否则将削弱美军应对强大对手时的作战能力。
俄乌战争期间美国军工企业的表现很大程度上印证了这一点。
当2022年美国想再度启动“民主兵工厂”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八十年前那种恐怖的效率已经烟消云散。
接受采访的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顾问马克·坎西安称:“一些武器的供应已经不足,标枪反坦克导弹和毒刺防空导弹最近受到了很多关注。例如,标枪反坦克导弹我们已经给了乌克兰超过1/3的库存,如果持续提供武器,可能会影响美国自己应对战争的能力。”
毒刺防空导弹的承包商雷神公司CEO格雷格·海耶斯则对外表示:“美国国防部已经有18年没有购买过毒刺防空导弹,一些零件在市场上已经买不到了,我们必须重新设计导弹弹头的一些电子零件,这将需要时间。”
武器装备高精度、自动化、市场化的背后,是越来越长的供应链,越来越复杂的生产调试工序与使用培训。
再考虑到今天的美国工人们远不能像八十年前卓别林时代那样加班加点、吃苦耐劳,除非无限推高成本,否则很难满足战时生产的需求。
以造船业为例,根据美国国防部的研究报告,比产能更为严峻的问题是人才流失,美国造船业自2000年之后已经流失了约两万名技术熟练工人,而且缺口还在继续增加。
1936年卓别林电影《摩登时代》的海报,当时美国刚刚经历过大萧条,卓别林扮演了一位船厂工人。
除了避免战争升级、国防工业现实所迫外,限制美国升级战争第三点因素为政治意义。
作为现行全球霸权,美国比其他任何国家都更加经受不起军事失利,当存在军事失利风险时,华盛顿倾向于“蜻蜓点水”的军事试探。
比如伊朗战争,当美国意识到升级为大规模地面战事可能对自己不利时,它就会选择用海上封锁、解除制裁、解冻资金等方式去施压并诱惑德黑兰。
澳洲前总理陆克文曾这样点评过:(面对危机时)如果美国不做反应,那将是美国的“慕尼黑时刻”,会削弱其道德权威;可如果美国以军事力量作出反应但随后输掉战斗,那将标志着美国世纪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