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经济会不会自发导致贫富分化?
为什么会导致贫富分化?
我相信现在很多朋友都有自己的观念了,但自经济学诞生以来,经济学家们对此的探讨历程,就显示出了很强的政治目的属性。
18世纪末-19世纪中叶,在马克思构建他的《资本论》大厦之前,两位正统的古典经济学大师,已经给出了极其悲观的分配模型:
马尔萨斯提出,只要工人的工资稍微上涨,生活改善,他们就会生更多的孩子。人口呈指数级增长,而粮食只呈算术级增长。

马尔萨斯提出,只要工人的工资稍微上涨,生活改善,他们就会生更多的孩子。人口呈指数级增长,而粮食只呈算术级增长。
最终,过剩的劳动力会把工资重新拉回到仅仅能维持饿不死的“生存底线”(Subsistence Level)。马尔萨斯的人口陷阱观点很快就受到了批判,因为生产力发展很快就把人类社会带入到不怎么愁粮食的阶段。
但我追问一句,大家看看马尔萨斯的观点,内核其实是不是就是人力太多了,“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所以工资涨不起来呢?

另一位古典经济学大师,也是马克思极其敬重的前辈戴维·李嘉图提出了著名的“工资铁律”和“地租理论”。
他推导出的结论是:随着经济发展和人口增加,必须开垦越来越贫瘠的土地。
这会导致粮食价格上涨,资本家为了让工人活命,不得不把更多的利润拿出来发工资,但工人的实际生活水平没提高,因为粮价贵了。
在李嘉图的模型里,工人和资本家都是悲惨的命运,而谁会在这个体系里笑到终点呢?就是地主。
李嘉图认为所有的经济剩余最终都会以“地租”的形式,落入什么都不干的土地所有者口袋里。
这其实就是早期的两极分化模型。
我们站在现在看,李嘉图预见到了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公爵,会代代巨富下去。
但是马尔萨斯和李家图依然还在用农业社会里、种地模式的思维在预测未来,所以预见不到资本的崛起。
这种短板是什么导致的呢?
善意的想,可能是他们生存的社会太早了,所以预见不到。
如果恶意的想,这两位大师可都是英国人,他们所处的时代正是英国工业革命如火如荼,但农业依然占据巨大比重的转型期。
他们两个人是否有个人利益的倾向,才导致了这种学术上的短板呢?
答案是确定的。
两个人虽然都是大师,但其实都是为了本阶级而服务的。
马尔萨斯的另一个身份是英国国教的牧师,本身就是旧贵族团体的一员,同时还是东印度公司学院的经济学教授,所以他的思想和利益本源的是偏向传统的土地贵族阶级的。
在工业革命开始后,英国的机器源源不断的生产棉布,城市人口呈爆炸式增长,英国本土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只能去开垦越来越贫瘠的荒地,导致种粮食的成本急剧飙升。
在那个年代,工人的工资就是“口粮钱”。粮食价格一涨,资本家为了不让工人饿死在纺织机前,就必须被迫涨工资。
工资一涨,工厂的利润就没了。
所以资本家们迫切的需要英国进口国外的粮食,而掌握议会大权的老派地主贵族制定的一部极其奇葩的法律——《谷物法》,规定:严禁从国外进口廉价粮食。

目的就是人为维持英国国内的高粮价,保住地主们的高额地租。所以,马尔萨斯就是旧地主阶级抬出来的经济大师,除了吓人的《人口论》,马尔萨斯还提出了一个极其超前的观点——“有效需求不足”,这让他成为了后来凯恩斯的精神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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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萨斯辩称说:资本家太抠门了,赚了钱只知道拼命投资建厂,不消费,这会导致商品生产过剩、经济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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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地主虽然不劳而获,但地主懂得享受生活!拿钱去盖庄园、买艺术品、雇佣大批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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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地主这种“非生产性的挥霍”,为市场提供了巨大的消费需求,拯救了资本主义!
所以大家想想,马尔萨斯的政治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支持《谷物法》。
所以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认知世界的经济学》第一章就教过大家的话,经济学是经济制度的思想保障,而已。课程一路讲过来,已经在反反复复在重复这一观点。
我们再看李嘉图,李嘉图是犹太人,伦敦交易所的超级金融大鳄、股票经纪人,靠着炒股票变得极其富有。

那个年代上市的,必然是先进的资产阶级的股票,所以李嘉图代表的正是新兴工业资本家的利益。李嘉图发明了“地租理论”,在学术上把地主骂得体无完肤。
他用严密的逻辑证明:地租根本不是地主劳动创造的,而是因为土地肥力不同产生的一种“不劳而获的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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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图的政治目的, 就是强烈要求废除《谷物法》,实行自由贸易,进口国外的便宜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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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有粮价降下来,工人的工资才能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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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家的利润才能保住,大英帝国的工业才能称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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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交易所的股票才能继续涨上天。
所以从李嘉图身上想想,我们现代社会看到的无数知名学者、大教授们,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利益属性呢?
学术辩论,追究到背后,又有多少是利益辩护呢?
李嘉图和马尔萨斯的辩论,本质上是“资本与土地”的权力交接仪式。随着1846年英国正式废除《谷物法》,廉价的北美和俄国粮食涌入,工业资产阶级获得了全面胜利,开始了迅速扩张的200年历史。
但是,历史的讽刺之处就在于此。
李嘉图为了论证“地主不劳而获”,极其严密地完善了“劳动价值论”,即一切商品的价值都是由投入的劳动时间决定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刚刚帮资本家打倒了地主,几十年后,一个叫卡尔·马克思的德国大胡子,直接捡起他亲手打造的“劳动价值论”这把利剑,反手就架在了资本家的脖子上。
马克思顺着李嘉图的逻辑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既然一切价值都是劳动创造的,地主拿走地租是不劳而获,那资本家拿走利润,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劳而获吗?
活脱脱的一出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到了19世纪中叶,马克思横空出世。马克思的论述非常具有颠覆性:他提出“剩余价值理论”,认为资本家拿走的利润,本质上是无偿占有了工人创造的价值。
他预言了“资本有机构成提高”,
即机器越来越多,工人越来越少,这会导致利润率呈下降趋势,
资本家为了维持利润,只能进一步残酷剥削工人。
最终结论是“两极化规律”:
一极是财富的积累,
另一极是无产阶级贫困化的积累,直到系统崩溃。
所以到这一阶段时,虽然劳动价值论存在一些问题,但此时的经济学已经开始得出贫富分化的必然结局。
面对马克思抛出的“剥削悖论”,19世纪下半叶的西方主流经济学界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因为马克思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只要你承认大卫·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商品的价值,是由生产它,所耗费的劳动时间决定的,你就必须推导出马克思的结论,资本家是不创造劳动价值的。
更让他们担心的是,当时马克思的理论,在欧洲工人阶级中掀起巨大波澜时,西方主流经济学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论危机。
为了挽救资本主义制度,西方经济学界意识到,如果继续沿用李嘉图的基础,是打不赢马克思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整座“劳动价值论”的大厦彻底摧毁,重新打地基。
所以还是那句话,记住《认知世界的经济学》第一章教过大家的话,经济学的本质,它是经济制度的思想保障。
主流经济学在1870年代发起了一场彻底的底层逻辑重构——“边际革命”(Marginalist Revolution)。
第一重逻辑,是用“主观价值论”替代“劳动价值论”。首先要证明:价值根本不是由劳动决定的。
马克思与李嘉图的逻辑是,一件衣服值钱,是因为纺织工人,花了10个小时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去生产它。
边际学派的反击说,错!
一件东西值多少钱,跟它耗费了多少劳动毫无关系,
完全取决于消费者在消费这件物品时,主观上获得了多少“效用”。
否则你就不能解释,为什么LV的包比其他品牌的包贵上很多倍。
但这里有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水明明对人极其有用,为什么那么便宜?
钻石除了好看屁用没有,为什么那么贵?
如果价值取决于“效用”,这怎么解释?
所以边际学派很快研发出了第二重逻辑,也就是边际的概念。我们前面讲商品章节,已经详细给大家讲过这部分内容,现在可以当做是一次再次回顾。
边际学派认为,决定价格的,不是物品的“总效用”,而是你消费的“最后增加的那一个单位”带来的效用,即边际效用。
世界上水太多了,水是唾手可得的,获取额外一杯,带给你的满足感,已经趋近于零,所以水的价格极其低廉。
而钻石极其稀缺,哪怕你有了一颗,想再来一颗也是不容易的,所以它极其昂贵。
结论是,价格由稀缺性和边际效用共同决定的,劳动只是影响稀缺性的无数因素之一。
而由此又产生了第三层逻辑,既然价值不是工人单方面创造的,那社会财富到底该怎么分才算公平?
美国经济学家约翰·贝茨·克拉克(J.B. Clark)在19世纪末用极其优美的数学微积分,给出了资本主义世界最完美的辩护。
克拉克提出,财富分配最终的逻辑,会倾向于每个人拿到的钱,都精确地等于,他对生产做出的边际贡献。
假设工厂有100个工人,老板雇佣第101个工人时,这增加的一个工人能给工厂多带来100元的产出。
那么,在自由竞争下,工人的合理工资就是100元。
同样,如果老板投入了最后增加的一台机器(资本),这台机器能多带来500元的产出。
那么这500元就是资本家应得的合理回报。
结论是,资本家没有剥削工人,工人也没有剥削资本家。
市场是一台极其精密的数学仪器,它无情但极其公平地测量了每个要素的贡献,并以此发放报酬。
每个人都精确地拿到了自己对生产所做出的贡献份额。
这套数学模型如此完美,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西方主流社会认为,如果有贫富分化存在,那也是公平竞争的结果,是对能力、努力、储蓄和冒险精神的合理奖赏。
既然大家都是拿自己该拿的钱,那就没有任何不公正可言,更不需要政府来插手。
在这个时期,真正对财富分配进行过大规模实证研究的,是意大利经济学家维尔弗雷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他在1896年发表了震惊学界的研究成果。
帕累托收集了当时欧洲各国的税收和财富数据,他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无论是在拥有古老贵族的英国,
还是在爆发过大革命的法国,
哪怕两国的政治制度和税收政策完全不同,
其财富分布的曲线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帕累托分布”(Pareto Distribution),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二八定律”。
意思是说,财富向少数人集中,20%的人占有80%的财富,根本不是资本主义特有的罪恶,而是一种像万有引力一样的自然物理法则。
既然这是一种自然铁律,那么任何试图通过政府重新分配财富来消除不平等的尝试,都注定是徒劳的。
你今天把财富强行平分,只要市场继续自由交易,明天财富依然会按照“二八定律”重新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克拉克完美的数学模型,以及帕累托完美的历史调查数据,使西方世界产生了一片颂扬自由市场的欢呼声,
在持续半个世纪里,西方主流经济学家沉浸在“自由市场会自动实现完美均衡”的幻觉中无法自拔。
但是老天爷从来不会放过谁,该来的总归还会来。
到1929年10月里的一天,华尔街的钟声敲响,大萧条的深渊裂开。完美的微积分模型瞬间化为废纸,成千上万没被“剥削”的工人,却连面包都吃不上。
当这套完美的“边际分配”数学模型在现实的崩溃面前哑口无言时,无数人又开始回想起马克思的预言。
在那一刻,资本主义世界进入生死存亡之际。
作为经济制度上层建筑的思想保障,经济学还能力挽狂澜,救欧美于水火之中吗?
经济学又会进化成什么样呢?
是认为制度会越来越美好,导致社会更加公平,还是更加不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