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代,有人看到的是绝望;但当时肯定有不少人,看到了希望。
所以就不写新的东西了,讲一个我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岁月。
从这年的8月讲起吧:某一天,在将近40度的高温下,我站在很小一丛树林里,用脚踢出的落叶、泥土、石头,把一样东西盖住,然后口水直流!
它是我在菜市场里,刚刚发现的,很便宜,只要五块钱!
这里就得说一下这片小树林周围了,它其实是在一片荒山上,但是很小的一片,因为就在它几米外,就是一个工厂的围墙,围墙斑斑驳驳,红砖都掉下来不少。
因为有枯树枝,只要弄三块石头,架起这口锅,就能做红烧肉!
到这里,有人要说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啊,怎么要跑到这种地方,边上还有那么一个东西,你还来煮红烧肉?
现在换成我,也会这么想,但人如果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觉得:这种东西,无所谓!
到这里,有人要说了:你之前说过,你是在2000年大学毕业的呀,你当时在读大学啊,真是好时光,为啥会山穷水尽呢?
在那个暑假结束前,我家里人就告诉:我念大四,虽说学费加课本费,也就是几百块钱,之后每个月的生活费什么的,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想要把书念下去,就得自己在暑假,把钱赚来。
当时我运气还算好,因为念的是英语专业,所以学校所在城市,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坐了一个月之后,居然找到了5份暑假家教。
家里有孩子的人,才更容易去书店嘛,我才更容易找到“客户”嘛!
等都说好后,我就在那山坡上,快要废弃的工厂,租了个小房子。
到这里,就可以说一下我租的那个工厂,是什么一副模样了:地方挺大,因为把整个山顶给削平了,差不多有二三十亩,房子也是挺多,但都是一层的,六七十年代的款式,摇摇欲坠的那种。
一个是大老板,30来岁的样子,据说这个厂房,他有60%的股份,人瘦瘦长长,带了一副眼镜,镜腿断了,用橡皮胶布粘住。
一个是二老板,五短身材,长相凶恶,就算笑起来,也是挺吓人的那种。
虽说号称老板,但这两人可能除了有这个厂房外,可能比我还穷。
我记得第一次,给他俩交50块钱房租时,大老板所做的第一个动作,居然是飞奔下山,去买了一包一块多钱的香烟,还有一块猪肉,再加一点蔬菜,几瓶一块多钱的啤酒!
当时我除了搞家教,凑学费外,还得做另一件事:准备考研!
我念的是师范,当年5月,有个回老家,当了老师的师姐,出差路过学校,见我们这些师弟,当然英语专业嘛,主要是师妹们,眼眶子就红了:说月工资才700块,但干了快10个月,县里财政困难,才发了3个月工资!
因为是学英语专业的,我当时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专业,在之后起码好几年,会多么地吃香,我反而觉得:这专业根本没前途,我一定要找个像样点的专业!
因为当时大学生里,有种说法:21世纪,懂3样东西,肯定会发达。
那个荒凉的厂房里,有个粗糙的石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一年留下的,边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石凳,我家教搞完了后,就坐在那里,垫了一块板,做高数的练习题。
有一天,戴眼镜的大老板跑过来,歪着头,看了我好一阵,然后告诉我:你这方法不对,连最简单的都不会。
教三四天,他不耐烦了:你基础太差,我华东工学院的,只会自己做,教不来人,让老张来教你吧,他南京工学院毕业的,高数应该比我好!
他高数挺好,但可惜我是文科生,就自学一年多,有人教,怎么赶得上?
再刷干净,倒进去水,水开后,放进一袋榨菜,再打个鸡蛋,做成榨菜蛋花汤。
所以一天吃饭,差不多要化7毛钱,2个多月,我都这样吃。
快到8月底,工厂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怪物:一个有我半人高的涵道风扇!
工厂两个老板,绕铜丝,切铁板,做叶片什么的,忙了好几天。
两天后,风扇运走,当天两人又买了酒菜、啤酒,还有烟,居然叫我和他们一起吃,两人一边吃,喝多了,就有时哭有时笑,疯疯癫癫地。
那个长相有点吓人的老张,南京工学院毕业,高数狂好的那个,一把搂住我,醉醺醺地跟我讲:兄弟,将来千万别创业,你看看我们,原来在单位,多少能混口饭吃,现在成叫花子,连老婆都跟人跑了!
骂道:你说个屁!你小子不就是当年高考,拿了个县里理科第一名吗?老婆跑了就再找,哭什么哭?现在不是开始有业务了吗?
那个老张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觉得你考研,实在不适合考理科,数学基础太差,还是考虑换别的专业吧!
结果开学第一天,到学校图书馆,无意中看到了架子上排得很长的一套书:《国际关系史》,王绳祖编的。
因为我历史、地理一向很不错,看了后觉得挺简单,整套书虽然厚,但看完后,脑子里马上就能浮出地图来。
之后再看看《世界知识》,还有当年的报纸啦什么的,匆匆忙忙准备3个月,研考上了。
1年多后,2001年3月,在北京,我找到了更好的打工机会,当天赶上好几家发工资,当时我连个包都没有,只能把钱装在裤兜里!
10年后,无意之中,又过了当年住过的那片地方,工厂不见了,山坡不见了,我只看到一大片整齐的居民小区,停下车来,问那里的居民,之前工厂的老板去哪儿了?
只有一个人,可能算回迁户,知道情况,说:那两个,可是赚大钱了,听说他们买下那厂子,只花了十几万,等到后来拆迁时,听说光补偿费,他们两个,就拿了七八千万!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1999年,那是充满希望的年代。但我觉得不是,1999年,至少对我,还有那两个老板,还有我周边很多人来说,那是困难的年代。
觉得自己没希望,却殊不知:就像我们当年一样,根本就没觉得,将来自己的未来,会有希望,但现在再回头,却发现,1999年好像,还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年。
这世界,没人能现在下定论,只能过个5年、10年,甚至20年,回过头来再看看,说不定会发现:当年自己觉得绝望的一年,其实是个充满希望的年份呢?
就像1999年,有人比如像我,看到了绝望;但当时肯定有不少人,看到了希望。
如果说对1999年,我有什么评价的话,那就是:我只恨自己当年,只看了绝望,没看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