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胡斐和杨过时代,金庸只是在左与右之间迷茫,一边写作一边思考,将两者放到小说中进行“比武”和论战。等到1961年,金庸进入倚天屠龙记与天龙八部时代,金庸对过去的自己进行了全面的否定。
此时的金庸,不再是通过胡斐、杨过个人主义的离经叛道,来表现对当时体制的反抗,而是上升到历史与政治制度,开始对人类历史、权力更迭以及地缘民族进行系统性解构,此时他也淡化了中国传统的儒墨道体系,大幅引入了佛教的轮回思想。
金庸借张无忌的眼睛,看穿了“正邪二元对立”的虚伪性。名门正派满嘴仁义道德,内心大都是自私、狭隘与权欲;而被体制抹黑的明教,反倒多有不少热血赤诚、舍生取义的底层义士。

同时,他也看穿了历史周期律的必然性,屠龙少年的明教拯救了天下百姓,推翻了元朝,但最后摘取胜利果实绝不属于纯洁善良的张无忌,而是野心家朱元璋,成为了新的恶龙。
同样,金庸借北乔峰的眼睛,否定了他曾经树立的民族主义大侠郭靖,宋与辽金、汉与胡,这些地缘政治构建出来的民族神话,这些编撰的故事,只是为了帮助统治阶级以民族大义完成动员,对鲜活的个体进行掠夺与屠杀。
更是借段誉眼中的南慕容,对他笔下陈家洛的复国大业进行了终极讽刺,同样的事情,视角一换完全不同,王语嫣是他的香香公主,段延庆是他的乾隆,被主公亲手刺死的包不同们则是那些横死的红花会教众。
等到1966年,随着一场运动的全新开启,一度还在摇摆的金庸,此刻愤然全面倒向了右派,从笑傲江湖到鹿鼎记,用极端的政治寓言和后现代的实用主义逻辑,将自己早年苦心构建的侠义与正统付之一炬,完成了自己对自己的政治清算与精神解脱,也再次从西方的佛教回归了中国传统思想。
郭靖的对立面不是在杨过,而是令狐冲,金庸通过令狐冲的视角告诉大家,无论是左冷禅、岳不群代表的体制内伪君子,还是任我行东方不败代表的体制外真小人,在肮脏的权力面前,本质上都是一丘之貉。
在同样的架构下,黄蓉变成了宁中则,郭芙变成了岳灵珊,大小武变成了六猴儿他们,在君子剑岳不群不惜代价的那一条Make华山GreatAgain之路上,令狐冲会失去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会失去疼爱胜过亲妈的师母,会失去六猴儿等朝夕相伴的师兄弟,他心目中侠之大者的人生导师君子剑,最终也会卸载那对代表人性的QQ。
回忆一下,我们早年玩的,魔兽争霸、暗黑破坏神等经典游戏,隐藏故事线中都有这股金庸味儿。
同样,陈家洛袁承志的对立面也不再是胡斐胡一刀,而是更为草根的韦小宝,最后的结尾处,金庸会借韦小宝的视角告诉大家,天地会这些反清复明的组织,不过是“台湾方面”抢夺地盘捞取利益忽悠起来的炮灰,随时都可以被上层交易、牺牲与抛弃。

在鹿鼎记中,金庸把曾经的主角团陈家洛袁承志投射到配角陈近南身上,可是,这个最纯洁、最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注定会被他誓死效忠的统治阶级从背后捅刀绞杀。
也可以说,二十多年后,背后刺向陈近南的那柄剑,杀死了那个年轻时的金庸。
尤其是最后的这两本书中,针对意识形态的宏大狂热,民粹化和教主化,金庸更是不吝啬笔墨去抨击,他竭力说服大家,在权力的争夺上,这是最恐怖的阶段。
曾经热血赤诚的明教,一旦狂热化,可不仅仅是朱元璋的腹黑化这么简单,明教会变成日月神教或者神龙教,会成为泯灭人性的黑洞并带来毁灭式的灾难……
对此,令狐冲的最终选择的,是庄子式的绝对个人自由,而韦小宝的选择更进一步,是市井民生本位主义。

金庸写完鹿鼎记封笔时候,并不是他江郎才尽,而是他完成了对自己早年价值观的一场痛苦的重塑,这些连载小说,见证了一个时事评论员从一个强烈士大夫情结与责任的传统文化民族主义者,到自由主义右翼旗手的心路变化历程。
最后,金庸的价值观与思想,也固定在鹿鼎记中的康熙与韦小宝的对答中,什么皇权正统与民族血统都是虚妄,意识形态口号往往是走向极权异化的前奏,唯有“鸟生鱼汤”、让老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小康的日子,才是政治与政权的唯一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