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国人又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1574年十一月 （万历二年），来自潮汕地区的海上武装首领林阿凤，为躲避明军的追剿，曾率战舰62艘、人员5500余人远征马尼拉。两度攻城未果后，在菲律宾班诗兰省玳瑁港以“汉”为国号建立政权。次年春，明朝派出特使前往马尼拉，达成共同剿灭海盗的协议。西班牙殖民军队旋即对林阿凤展开了长达五个月的围攻战，迫使后者远遁。

虽然林阿凤在吕宋岛的努力失败，但西班牙人想要开发菲律宾，人口、素质都占优的中国人始终是最好的选择。事实上纵观历史，无论荷兰人开发印尼，还是英国人开发马来西亚、新加坡，来自中国的劳动力始终都是首选。由此造成的一个现象是当下的南洋各国，华裔总能在经济上占主导地位。以1603年的数据而言，当时仅马尼拉城中就聚居有3万左右的华人。而整个菲律宾所有的西班牙人，加起来不过1200人上下，其中武装人员约400人，常驻马尼拉的士兵更是只有2、300人。此外，马尼拉城还聚居有400-800日本人。

之所以定位1603 年，这一年马拉尼发生了第一起针对华人的大屠杀，史称“大仑山惨案”。

事情的起因源自一个极度荒谬的谎言。当时主政大明的万历皇帝，在16世纪90年代连续发动了宁夏、朝鲜、播州三大战役（史称“万历三大征”）。尽管这三大战役都取得了胜利，但国库亦因此空虚。为此，万历直接绕过正常的文官体系，直接向全国各地派出宦官充当“矿税使者”。试图通过开发矿产并征税的方式，开源由皇帝直接控制的财政收入。那些向使者提供矿脉信息者，自然也能得到厚赏。

当时有一个来自福建金门，名叫张嶷的海商，通过一个叫阎应龙羽林卫百户，向万历献言，说吕宋岛有个机易山“金豆自生，遣人采取之，可得巨万无禁”。意思是说吕宋岛上有个机易山，上面能自然生长金豆子，只要派人去采便可以收获无数财富。鉴于中国人自古对海外仙山有着无限幻想，万历皇帝相信了这个谎言。当时隶属福建漳州海澄县的月港，是明朝中后期最重要的外贸港口，万历便委派海澄县丞带队前往吕宋岛考察。

世上哪来能够生长金豆的神树，这个谎言一到马尼拉便被戳破，并引发为明朝使者接风洗尘的西班牙官员的嘲笑。面对西班牙人的质问，张嶷给出的说法是“大地皆金，何必问树”，意思是说吕宋岛遍地都是金矿，树上能不能长金豆并不重要。

张嶷的真实目的，是想用金矿引诱明朝派出军队，并授权他来夺取吕宋。考虑到马尼拉城有3万华人，如果明朝真的愿意这样做，成功的机率是很大的。然而张嶷的这种想法，当场就被西班牙人看穿，如果不是忌惮明朝的声威，差点就把张嶷及与之同来的县丞杀死。回到中国后，这个倒霉的县丞很快便因惊吓过度而死，张嶷则因欺君被杀。

虽然万历对吞并菲律宾并不感兴趣，这次寻金之旅却引发了西班牙人极度的担忧。明朝使者离开后，西班牙人当即着手准备针对马尼拉华人的屠杀行动。首先是以要对外开战为由，高价从马尼拉的华人手中收购武器和铁器；其次是将全部西班牙武装人员聚集于马尼拉；第三与日本侨民及土著首领达成合作协议，后者为之提供了数千土著士兵。

最终在这场屠杀中，约有两万上下的华人被杀。此后，每当华人的数量恢复至绝对优势并构成威胁时，西班牙人便会再次找到理由进行屠杀。比如1639年，也就是大厦将倾的崇祯十二年，吕宋的华人因西班牙人的压迫及逼迫改信天主教，而发动了一场失败的起义，又使得两万上下的华人被屠杀。

说到底，如果没有来自中国的军队介入，仅靠菲律宾华人是没有办法战胜仗剑行商的西班牙人的。事实上，在后来的历史中，来自中国的军队的确有那么一次，差点就登陆菲律宾了。当年林阿凤在南下菲律宾之前，原本还尝试过在彭湖及台湾岛建立根据地，且一直希望能够被朝廷招安。被招安也是所有亦盗亦商的海上求生者的愿望。1628年，借着明朝内忧外患、急需东南沿海安定之机，身为最大海上武装首领的郑芝龙，终被招安。1661年-1662年，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则东渡台湾岛赶走荷兰人，完成了林阿凤的另一项未竟事业。

征服台湾后，郑成功当即制定了远征马尼拉的计划，试图将菲律宾打造为反清复明的第二基地。只可惜收复台湾仅四个月，郑成功便病逝。虽然之后，多位将领建议继续这一计划，但出于担心清朝乘虚而入的原因，都被其子郑经及其重臣冯锡范等人拒绝，而这也让紧张备战的西班牙人又松了一口气。再后来，清朝同样对海外扩张没兴趣，甚至一度想放弃台湾，就更谈不上去取代西班牙人了。

五、三次摩洛战争

1、第一次摩洛战争（摩洛-西班牙战争）

没有了中国力量的介入，西班牙在菲律宾的对手就只剩下三大苏丹国并存的南部地区。西班牙人将菲南部穆斯林称之为“摩洛人”，对之发动的战争则称为“摩洛战争”。

所谓“摩洛人”就是“摩尔人”，只是在中文翻译时为免混淆用了不同的词。公元8世纪，是阿拉伯帝国强势扩张的时代。来自北非的穆斯林控制了几乎整个原本为日耳曼王国控制的西班牙，当时西班牙就将这些混杂了阿拉伯人的柏柏尔人称之为“摩尔人”。为了夺回这片属于欧洲土地，伊比利亚各王国进行了将近800年的“收复失地运动”，直至1492年才完成对最后一个穆斯林王国的征服。

在这个过程中，伊比利亚诞生了以西班牙为主、葡萄牙为辅的两个天主教王国。而那些不想离开伊比利亚半岛，回到北非的穆斯林，只有在皈依天主教后才会被允许留下。然而在菲律宾群岛，西班牙人虽然花费了三百年时间打“摩洛战争”，却依然没有完成征服。以至于棉兰老岛的南部、苏禄群岛等南部地区，至今仍生活有约700万摩洛人。其中棉兰老岛约500万，占全岛人口的20%。

2、第二次摩洛战争（摩洛-美国战争）

不仅没完成对摩洛人的征服，西班牙还等到了美国的崛起。1898年，在新大陆坚持孤立主义的美国，已经超越大英帝国成为全球第一工业国。在实力已经不允许自己再低调的情况下，美国针对西班牙发动了一场旨在夺取其加勒比海及亚洲殖民地的战争，史称“美西战争”。这场战争后，美国花费2000万美元，从西班牙手中强买了菲律宾。美国则在接下来的统治中，将菲律宾变成了一个英语国家。

问题在于，虽然自己没有完成对南部穆斯林的征服，但西班牙在与美国的停战协议中，却将摩洛地区一并转移给了美国。之后美国自己又打了十几年的摩洛战争，才完成马京达瑙、拉瑙的征服，迫使苏禄苏丹签订协议，放弃世俗统治权。值得一提的是三个苏丹国的统治者，都没有承认1898年《美西协议》对摩洛地区的安排，也没有签订土地并入菲律宾的条约。美国虽默认摩洛地区的自治，但却鼓励北方天主教徒迁入棉兰老岛。

3、第三次摩洛战争（摩洛-菲律宾战争）

菲律宾独立后，马尼拉中央政府开始强力推进移民计划。

1967年-1968年，当时的菲律宾马科斯政府以马来西亚的北婆罗洲地区（沙巴）历史上曾属于苏禄王国为由，秘密策划代号“默迪卡行动”的军事入侵计划。由于摩洛人与沙巴马来西亚人同文同种，且有大量亲属生活在马来西亚，菲军方遂在摩洛人中招募新兵，组建代号“贾比达”的特种突击队。试图利用地缘优势，先期进入马来西亚进行破坏行动。结果摩洛新兵在训练中得知真相后，并不愿意去自己的亲缘之地自相残杀，集体抗议要求回家。为免行动外泄，菲律宾当局下令处决这批新兵，史称“贾比达屠杀”。

百密一疏的是，有一名叫阿鲁拉的新兵中弹落海后被救。这一事件亦成为了摩洛独立运动的导火索，试图通过武力建立独立的“邦萨摩洛共和国”。此后主流的摩洛民族解放阵线、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等组织，虽然先后在1996年、2014年被迫与菲政府签订协议，放弃独立诉求、接受有限自制，但仍有阿布沙耶夫组织、邦萨摩洛自由战士等组织，继续坚持建立独立的伊斯兰政权。

 

3

巴丹群岛与巴士海峡

巴丹群岛是谁？简单点说是位于菲律宾主岛的吕宋岛，与中国台湾岛之间的一个小型群岛。总计有约50个大小岛礁。其中三个主岛面积还可以，伊巴雅特岛91.38平方公里、沙坦岛40.7平方公里、巴丹岛35平方公里，再往后面积就断崖式下跌了。排名第4的伊布霍斯岛6.45平方公里、第5的德奎岛2.20平方公里，到第10的巴哈拉岛就只有0.3平方公里。

正因为如此，巴丹群岛的1.9万人口，几乎全部集中居住在三个主岛上。其中首府所在的巴丹岛就聚居了1.5万人，其余基本为未开发的无人岛。

说起巴丹群岛大家可能不熟，但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的常客“巴士海峡”，大家估计都听过。狭义的巴士海峡就位于巴丹群岛与台湾附属岛屿兰屿之间，但19世纪的航海者，通常会把吕宋岛与台湾岛之间的多条水道统称为“巴士海峡”（即广义巴士海峡，又名吕宋海峡）。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出，巴士海峡能够成为中国斩断第一岛链的突破口。中国海军强大后，更是将穿越巴士海峡、进入西太平洋作为常态化训练的科目。根据媒体信息统计，2025年度被公开确认的航次有12-16次。2026年仅半年时间就有8-11次。

如果说吕宋岛是菲律宾的头颅，那么巴丹群岛就是头发。头发并不止一处，巴丹群岛之南还有一个巴布廷群岛。两个群岛的体量都不大，在地图上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看不到。分割两个群岛的则是一条看不见的纬度线——北纬20度线。记住这条线，中国这次能够拿巴丹群岛做文章，正是因为这条线。

当年美国和西班牙在签订《巴黎和约》时，用经纬度给菲律宾定了个范围。对其北部分割线的认定是“一条界线自西向东，沿着或靠近北纬 20 度纬线，并且穿过巴士海峡可航水道中线。”。这样问题就来了，要是按狭义的巴士海峡算，航道所在位置都已经到北纬21°30′了。北纬20度的话，正好位于巴布延群岛与巴丹群岛之间（又称巴林塘海峡）。

1.3度相当于78海里、144公里，中间还涉及一个群岛、一条重要海峡的归属问题，这显然不是一个失误造成的。说起来这事还跟台湾有关系。1895年，清政府输掉了甲午战争，被迫将台湾岛割让给日本。客观说，日本作为一个海洋国家，经略台湾的态度比之清政府要认真得多。因此一拿到手，就跟菲律宾展开发海上划界谈判，并签订了《日西太平洋边界宣言》（1895年）。

这份日西边界条约中是这样表述的“穿过巴士海峡可航水道中线的纬线，定为西太平洋区域西班牙属地与日本属地之间的分界线。”。3年后的美菲协议，实际上是对这一条款的继承，只不过应西班牙方面的要求，加上了“北纬20度纬线”的表述。

西班牙方面顾虑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早在18世纪末，菲律宾总督就向巴丹群岛派驻了传教士和官员，但现在与日本划界的事刚做好，就得卖给美国了，并不确定日本方面是怎么理解这条海峡中线的。尤其是日本在占领台湾岛后，马上就派出了日本人类学泰斗鸟居龙藏，前去巴丹群岛考察。在其1897年出版的著作：《红头屿（兰屿）及巴丹岛之土人》一书中，鸟居龙藏明确指出“兰屿的雅美人与巴丹岛土人，语言几乎一致、服饰形制相同、渔法渔具完全同款、社会组织与祭祀习俗无本质差异，两岛居民相遇可自由对话、无需翻译，自古以来通航通婚、往来不绝。”这里说的雅美人是台湾高山族九大支系之一。

事实上，不仅巴丹人是雅美人，就连南边的巴布延人也是雅美人，与菲律宾的马来人并不是一个民族。当年麦哲伦要是死在了巴丹岛，那他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证明了地球是圆的。

以当时殖民地划界的习惯来说，标注经纬度是常态。日本在日西划界协议中刻意不标纬度线，包括派出人类学家去巴丹岛考察的做法，说白了都是为后来争夺巴丹群岛做准备。换句话说，等日本把台湾本岛消化得差不多了，是一定会动手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巴丹群岛北端与台湾本岛的直线距离只有99公里。要是一直留在西班牙手上的话，不仅日本不能完整的拥有一条连通南海与西太平洋的水道。一旦与西班牙交恶，后者在巴丹群岛建立海军基地，将极大威胁台湾本岛的安全。

都是靠海洋起家的国家，西班牙显然是已经意识到了日本的想法。如果能够继续持有菲律宾，那西班牙要做的就是未雨绸缪，寸土不让。现在既然已经把菲律宾都卖给美国了，实在是没有理由为此得罪正在强势崛起日本。最终在西班牙的坚持下，美西协议加入了“沿着或靠近北纬 20 度纬线”这样一个模糊表示，把跟日本协调的事留给了美国。

其实当时用经纬度划界的方法显得非常粗糙，有一些西班牙建立过统治，邻国也没有异议的小型岛屿，就没有被划进去，比如苏禄群岛的一些附属岛屿。为绝后患，美国在1900年又向西班牙支付了10万美元，签订了《华盛顿补充条约》，约定“西班牙放弃对所有属于菲律宾群岛、但位于巴黎和约第三条经纬界线之外岛屿的一切主权主张”。

随即美国派军占领巴丹群岛。鉴于美国的实力远超西班牙，日本当时的注意力又在中国东北，着手准备与沙俄的战争，便默认了美国把巴丹群岛划入菲律宾。一直到太平洋战争开启后，这一情况才发生改变。只不过当时整个菲律宾都被日本占领，更没必要单独就巴丹群岛的归属做个划分。更何况日本很快就战败，菲律宾虽然于1946年独立，但客观上还是美国的保护国。退守台湾岛的国民政府又要靠美国保卫台湾，就更不会把当年条约的模糊设定作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