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万历的账本
万历朱翊钧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在大明话事人的位置上熬过了48年,比天天修仙妄图长生的嘉靖还要多三年。
朱翊钧六岁被立太子,他爹隆庆帝就是《大明王朝1566》里的那个裕王,算是一位不错的皇帝,但隆庆在位仅5年,35岁时便早早过世。正史从未记载他的死因,现存史料里,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相对可信度较高,书中说隆庆帝性生活太放纵,长期大量服用壮阳药,把身体给搞垮了,所以才突然暴毙。

沈德符不是普通人,他爷爷和老爸长期在礼部、翰林院任职,能接触内阁文书、邸报,也能打探到各种内部消息。而沈德符自己出生成长在北京,虽然40岁才中举,也没有出任大明高官,但他在北京人脉多、路子野,写史书治学态度又严谨,不搞八卦段子,史学界对比大量资料,认为他的《万历野获编》是明代最靠谱的私人笔记之一,属于第一流史料。
考虑到官方对于隆庆帝的死因遮遮掩掩,具体是啥重症一个字不记,沈德符为人又比较可靠,我个人认为,隆庆帝35岁纵欲而死的说法是相对可信的。
插一句题外话,《万历野获编》还记载了嘉靖朝首辅夏言和名将曾铣的死,是因为当时陕西登城山崩,崩字对皇帝不吉利,嘉靖咨询神棍陶仲文怎么看这事,陶仲文说这事对皇帝大凶,只能杀一将一相转移灾祸,暗示要杀首辅,嘉靖就找了个理由杀了夏言和曾铣,夏言便成为明朝唯一被公开斩首的内阁首辅。
正史都没有提迷信这件事,说的是夏言屡次顶撞小心眼的嘉靖,嘉靖一直记恨,因夏言支持曾铣收复河套地区,嘉靖以“首辅勾结边关大将”的罪名杀了他俩。
我觉得正史野史说的都是事实,正是因为夏言得罪了嘉靖,嘉靖心胸极小又十分迷信,碰上山崩去问神棍,神棍跟严嵩有利益勾搭,便一起作局暗示杀夏言。嘉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正愁一个杀人的理由说服自己,心理关一过,才找理由狠心杀了夏言。
看到《万历野获编》里的故事,忍不住多嘴了两句不相关的事,咱们继续说万历。
隆庆帝死的那年,朱翊钧年仅9岁,放现在才读小学三年级,纯纯一幼稚小男孩,所以47岁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亲自做他的老师,天下大事,实际也由张居正在管。
张居正通过“考成法”给官员们定KPI,又通过“一条鞭法”,将名目繁多的赋税徭役合并,统一征收银两,解决了前几任皇帝留下的财政问题,政绩极为出色,必须先重点表扬。
但张居正对翊钧哥的教育,是不太成功的。
翊钧哥那时年幼,张居正对他管得过于凶狠严厉,在人格上对他屡次打压,在私德上逼迫他做清教徒,还让太监冯保常年监视翊钧哥,读书偷懒、举止不端冯保都要打小报告,使翊钧哥打小就极畏惧张居正。
1582年张居正57岁时,因痔疮手术术后大出血,叠加其它原因,死于消化系统功能衰竭,万历翊钧哥此时已19岁,便接过张居正的担子开始亲政。
张居正刚死之际,翊钧哥本来还挺伤心,后来才得知张居正私生活奢靡好色,有一妻七妾,而张居正却在翊钧哥面前一本正经,强迫他禁欲。
十年来张居正一直在狠狠敲打翊钧哥,最让翊钧哥伤透心的,是他17岁宠幸宫女,冯保便向太后和张居正告密,害得翊钧哥被罚跪6小时认错并下罪己诏,实为毕生之耻。张居正还常常为了一丁点小事就联合太后,当着众多大臣的面呵斥自己,翊钧哥常吓得瑟瑟发抖,跪地求饶,活得毫无个人隐私和皇帝尊严。
每当想起张老师无数次架空自己的权力、践踏自己的尊严、打压自己的人格,他自己私生活放纵还不断压迫别人,翊钧哥就会越想越痛苦、越想越恼怒,多年压抑反弹,愤怒猛然间爆发出来。
张居正死后半年,翊钧哥先把爱打小报告的冯保抄了家,送去南京给祖上守陵,冯保又惊又怕,当场病死在那里。第二年翊钧哥就动手收拾张居正家人,反正张居正确实也没少拿钱没少压制过别人,有的是官员不断弹劾他,翊钧哥随便从弹劾中抽出几条,“欺君蔽主、构陷辽王”啥的,削夺了张居正生前死后的官阶封号,剥夺了他儿子们的官职。
张居正死后两年,21岁的万历气还没消,正式抄了张家在荆州的家产,又把其家属全部流放。
抄家并不是影视剧里演的那样,官兵冲进屋把所有东西搬走那么简单,负责执行的刑部右侍郎丘橓(shùn)本就痛恨张居正,又知道小皇帝的心思,抄家的队伍还没到荆州,就先让荆州知府和江陵知县把张家大门封死,不准任何人出入,导致张家断水断粮。
十天后抄家队进入张家,已经有17人活活饿死渴死,尸臭几里外都闻得到,部分尸体已被家里饿狗吃了。
丘橓并没有因此放过张家人,继续拷打张居正长子、原礼部主事张敬修,张敬修被折磨得难以忍受,上吊自杀。丘橓又去折磨张居正三子状元张懋(mào)修,张懋修两次自杀没死,还被打成重伤。
张家没死的人,除老母外最后都被万历流放到了广东雷州徐闻,他们到徐闻后过得极惨,张居正次子双目失明,其妻投江自尽,三子发了疯,全家人最后基本都在徐闻穷困至死。
万历查抄冯保家,共查出黄金数万两、白银一百多万两、珠宝玉器、宅第田产无数,金银加起来,约合2026年10-20亿人民币(不精准),加上所有财产,约有大几十亿资产。
查抄张居正家前,丘橓预估张家有200万两白银的总资产,约合今天小几十亿人民币,但实际只查抄到黄金一万两、白银12万两,北京房产总值约1万两白银,珠宝玉器田产不多,所有财产约合今天6-8亿人民币(也不精准),在历朝首辅中属中游水平。以张居正当时的滔天权势,他真想搞钱,肯定比冯保有钱得多,说明张居正生活奢侈,但并不算贪财。
小皇帝把查抄来的这些财产,绝大部分都划入到内帑,即自己的私人小银行,并没有归入到太仓银。
这一年是1584年,此时距离万历驾崩,还有36年,距离大明灭亡,还有60年。
内帑与太仓银,便是我后面重点要讲的两样事物,我将由此开始,带大家一起理清明朝的财务数据,尤其是万历的财务账本。
下面将出现的明朝数据,来自《明实录》《万历会计录》《明史·食货志》,以及《明中叶后太仓岁入岁出银两的研究》(全汉昇、李龙华)、《太仓库与明代财政制度演变研究》(苏新红)、《边镇粮饷:明代中后期的边防经费与国家财政危机》(赖建诚)、《江南的早期工业化》(李伯重)、《明代白银货币化与中外变革》(万明)等权威学术成果,所有数据均经过交叉验证,可能有误但应该不会有大错,大家可放心食用。
明朝早期是没有内帑与太仓银这两个概念的,当时白银流通并不广泛,国家收税以宝钞加实物为主,包括粮食、布帛、金银等。
以当时的交通条件,只能小部分统一收归中央内库,大部分实物直接存留在地方上,给当地官员用来发放地方基建支出、公务员薪水、日常开支、地方驻军费用等——大明早期的财政分配,是70%留在地方、20%归京通仓和九边仓(就是京城和九边的仓),只有10%入了中央。
而宝钞是明初发行的法定纸币,全名叫大明通行宝钞,从洪武八年(1375年)正式发行,明初强制流通,朝廷发俸发饷、百姓交税、市场交易都用宝钞。
但明朝的金融制度水平很低,朝廷滥印宝钞,不以对等的白银或实物兜底,宝钞一路贬值。洪武初期一贯宝钞抵一两白银,永乐年间就只值二三钱白银,正统前后跌到10文钱,60年时间贬值到跟废纸差不多,朝廷收税带头不收宝钞,老百姓也不敢用,市场流通回到铜钱、白银、实物交易。
大明前60年,皇帝自己的私人银行、国家的户部银行是不分的,两边银两财物随便调用。明英宗朱祁镇在1436年决定分家,把每年江南、湖广、河南、山东用运河运往北京的粮食实物(漕粮),折算成100万两金花银进自己口袋,从此明朝皇帝正式有了内帑,户部不允许碰这笔钱——这个金花银,是指含银量100%的好银子,因为打磨后有细碎银花光泽,所以叫“金花银”,用来区别市面上普通成色较差的白银。
六年后户部正式建“太仓库”,收取全国各地折银、盐课、关税、实物,跟皇帝私人银行分开算账。
早期太仓库主收粮布丝钞,每年现银很少,就二三十万两白银,正统后因为宝钞疯狂贬值,官府将部分税源,比如边粮折银、盐课、钞关等改收白银。至成化中后期,太仓银每年能收100万两,弘治中后期时,太仓银每年能收120-150万两,嘉靖早期每年能收200万两,隆庆每年能收250-300万两,张居正改革后,交到万历翊钧哥手里的,是每年400-450万两收入的太仓银库。
皇帝内帑的收入,也在各位话事人手里接力攀高,最初就漕粮那100万两金花银,后来加上盐利、皇庄、罚没收入,正德时年入250万两,嘉靖早期年入400万两,至万历翊钧哥时,每年内帑年入达到了300-500万两。
前面说冯保和张居正被抄家,绝大部分财产都划入到内帑,就是皇帝把他俩财产收归个人所有,光这两笔罚没,就让万历大概赚了相当于今天七八十亿人民币的收入。
内帑收入不断走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各个皇帝直接到太仓银拿钱。
成化十七年,即1481年,朱见深做了个很坏的表率,从太仓银取走三分一入内帑给自己花,这是公然调走国家资金私用,也是明朝官方记载的第一次皇帝挪用公款,官员们一点办法都没有,阻止不了皇帝胡作非为。
之后从弘治、正德、嘉靖、隆庆、万历,一个个都张开手找太仓库要银子,动不动划走太仓库三分之一的白银给自己用,使国家财政常年处于紧张高压状态。
明朝皇帝不断提高内帑收益、窃取国家公款,主要是为了满足个人生活享受。
细分下来,钱主要花在日常生活、大兴土木、供养宗室三大项。
明初开国时,朱元璋手下太监总共才182人,宫女加女官等不到300人,到朱元璋去世前,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为二十四衙门)也只400人封顶。到万历时,紫禁城内常住太监高达1.2万人,外派矿监、税监等3000-4000人,在册宫女则达到了6000人。
万历在位时持续增补阉人,以扩张皇权斗文官,万历元年收3250人、六年收3570人、十六年收2000人、二十九年收4500人,常年扩招太监队伍,间接扩大了内帑财政开支。
朱元璋在位时贴身侍卫2000人,万历扩张到7400人。
朱元璋宫内总人数不超3000人,每年皇庄与光禄定额物料就能搞定开支。到万历时十几倍规模,每年光太监与宫女的米粮、月俸、冬衣、赏赐至少耗银80-120万两,再加上其它开支,一年就能吃掉太仓三分之一的收入。
根据《宝日堂杂钞》记载,万历每天吃饭耗银24两,约合今天2万人民币左右(所有换算无法精准,只能估一个大概范围);两宫太后伙食标准还高于万历,一年吃饭要花费3万两白银,约合2400万人民币;后宫嫔妃王子公主所有人加起来一年伙食6万两,约合5000万人民币;太监宫女一年吃饭12万两,约合1亿人民币;宫廷祭祀、节庆宴席一年4万两,约合3200万人民币;招待藩王勋贵一年3万两,约合2400万人民币;厨役器皿杂费一年2万两,约合1600万人民币。
光是这么多人吃饭,一年耗银总计30万两,而关系大明命运的萨尔浒战役,全部也才抠抠搜搜花了300万两。
这些还只是日常支出,1591年(万历十九年)万历想把宫里换一批景德镇的瓷器,共下订单25.9万件,景德镇烧了19年才全部完工;1595年万历想把后宫的冬装添点羊绒,采买七万匹陕西羊绒,瓷器加羊绒就花费了160万两,够杜松、刘綎打半场萨尔浒战役了。
吃饭穿衣再奢侈,跟修宫殿陵寝比起来,那还是小case。
嘉靖29岁时开始沉迷道教,3年后陷入癫狂,修各种斋宫、雷坛、玄极殿、无梁殿等二三十处,常年几万名民工开工,每年固定土木开支200-300万两白银,宫观总开支(含失火重修)约1900万两,另修永陵七年,耗银600-800万两。
《大明王朝1566》一直隐含着一条财政线,就是国家花钱大头,就是嘴上常常标榜“八套常服”的嘉靖,他才是天下第一败家子,但是全剧没有一个官员敢说出这个事实,所有人都在忍受着嘉靖的自私与算计。
嘉靖要是能把这2500万两营建开支给到杜松刘綎,哥俩能把努尔哈赤打出屎来。
万历也不是啥让人省心的货,他22岁修定陵,七年工期耗银800万两,相当于大明两年田赋收入;30岁修乾清、坤宁宫,耗银72万两(主要靠贺盛瑞精打细算);31岁修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光木料采购就耗银930万两。
嘉靖和万历这两个败家子,两朝光是买木料,再折算民间徭役花费,就一共花了3000万两白银,两朝所有营建成本全部算上,至少花费了8500万两白银。
如果这些建筑能留到现在,多少也算给后人存了点奇观,但嘉靖的道观95%都片瓦不存,仅留下大高玄殿存世,现在北海公园东面,大修至今没有结束,所以尚未开放。万历的皇宫也基本毁坏,只留了点地基让清朝给复建了。两位皇帝也就剩定陵、永陵的石头还算完整。
明朝除了皇室奢侈生活与建筑开支,还有个奇葩的宗室需要供养。
洪武年间,明朝宗室仅数十人,正德年间涨到3000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涨到1.5-2万人,万历三十三年(1607年),赶上了宗室人口大爆炸,全玉碟在册宗室人口飙到8万人。
有部分观点说明朝宗室有上百万,这个是不对的,实际上史料只有两种说法,一种是15.7万,一种是8万,15.7万这个数据出自《明神宗实录》,8万这个数据出自徐光启在万历三十二年的奏疏:玉碟上隶属籍者十三万,而见存者不下八万。意思是共有13万人,但活着的只有8万,8万这个数据应该相对客观。
8万比100万少多了,但养起来也相当费钱。
万历中后期,养活这8万宗室,每年固定支出是156.75万两白银(出自《万历会计录》),全部由地方财税兜底,按明文规定,地方钱粮先拨宗室禄米,再发府县官吏俸禄,再再发驿站、公费、赈济。(李自成:对对对,我排第三,我排第三,第一你给我等着)
但地方上根本养不起这些大爷。
整个山西省全年存留税粮常年150万石上下,但本省宗禄法定需求312万石;河南省全年存留粮84万石,宗禄需求192万石,全省存留全给他们还不到一半,谁爱养谁养去。
事实上也只能常年拖欠宗室禄米,实在逼急了,就向地方百姓摊派,加收耗羡、禄粮银、帮贴王府银,反正各种名目搞附加税。
地方宗室也没少盘剥各地百姓。
宗室分两种,一种是高级宗室,比如万历最爱的宝贝儿子福王朱常洵,在河南、山东、湖广有庄田2万顷,另有淮扬盐引1300引、四川盐井茶税、沿江芦洲渔税,还有每年8-12万两白银补贴。朱常洵的田庄,永久免田赋与徭役,国家不能找他家收税。朱常洵还可以在河道、渡口、山路设卡收费,能放高利贷,并且有司法豁免权,他就是上街强抢民女,按《大明会典》,地方官也不能办他。
另一种是中低级宗室,禄米常年被拖欠,平时生活费不够花,就上街强抢商铺,造成各种社会问题,同样没人敢治他们。碰到这种问题,首辅申时行也只能小心翼翼写折子跟皇帝打小报告,请皇帝出面处理。
追求奢侈生活享受、满足奇观心理需求、供养朱家宗室,使大明历代皇帝,都想尽办法到处搞钱。
必须承认的是,在搞钱这件事情上,万历是很有天分的。
翊钧哥的主要收入,巅峰时期是每年皇庄5万两、云南贡金5万两、捐纳(卖功名)20-40万两、抄家平均每年10-20万两、赃罚5-10万两、贡品折银15-25万两、挪用工部费用5-10万两、盐税截留30-45万两、钞关商税45-60万两、以及最重要的矿税60-100万两,还有掠夺太仓银公款这些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年总收入在300万两白银上下,约合人民币24-30亿左右(不精准)。
一个敛财这么凶狠的皇帝,面对那么关键的萨尔浒帝国保卫战,他才出银10万两,不骂他骂谁?
朱翊钧的得意之作,是他33岁时,即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因乾清、坤宁宫失火重修缺经费,派宦官到各省开矿征税,开启了矿税这一重要私人税源。
我们以为的矿税,是某地开了个煤矿或铁矿,然后万历派太监过去,每年从矿场利润里面按百分比抽走一部分钱供万历花。
大家还是太善良了。
万历所征的矿税,是太监突然跑到民间某个富户或中产家里,说你家地下有矿、你家祖坟地下也有矿,这个矿你必须交税,不交就把你抓走,或者掘你家祖坟,你自己每年交银子保平安吧。如果当地太穷中产都没,那就指定一个矿税额度,再把税摊派到全县老百姓头上。
我们以真实记载的史料举例。
1599年矿监高淮来到辽东征矿税,因当地本来就没啥矿,他就直接说本地所有富户家宅地底下都是矿,必须一个一个交税。冬天下大雪时,高淮会带着几百名家丁到辽阳、金州(今大连金州)、盖州(今营口)等地逐一搜刮,致辽阳城内原有家产几千两以上的富户47家,被抢劫后全部破产。
万历每年从矿税拿到60-100万两银子,但实际办事的太监们会吞下60-70%,给万历留下30-40%,实际对民间掠夺十分残忍,像高淮十年总共掠夺了几十万两银子,但上交的银子不过5万两。
山东矿监陈增、湖广矿监陈奉、天津矿监马堂,都是带着几百名亡命之徒,冲进富人家里直接给富人全家上铁链,再把富人严刑拷打,或者逼家中奴仆出卖富人,诬陷富人偷税或私藏违禁品,致当地中产以上阶层纷纷逃亡破产。
残酷的掠夺引发民间多次暴动,各地百姓有的当场打死收税的太监,万历不敢引起民变,只把原来凶恶的太监抓起来问罪,再派温和些的太监下去收税。
万历这个颇为自得的矿税,其实就是对民间财富赤裸裸的抢劫。
万历矿税从二十四年开始,到三十三年改革为一半留内帑一半留工部与户部,再到四十八年七月万历临终前良心发现废止,共计24年。这24年内帑一共收到了矿税2400万两白银,如果算上太监们的隐秘收入,可见明朝皇帝为了一己私欲,对民间掠夺有多残酷。
嘉靖与万历心中清楚,他们每一间华丽的殿堂之下,都是民间血泪的累累白骨。
万历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又掠夺民间百姓与太仓公款,那国家如果遇到重大战争,财政问题就会瞬间爆发。
在努尔哈赤翻脸前,万历已经历花费200万两的宁夏之役、花费700多万两的朝鲜之役、花费200多万两的播州之役,三大征紧密相连,集中发生在1592-1600年,总开支1160万两白银。到努尔哈赤杀来前,太仓库当时可动用的现银,只剩可怜的13万两。
户部尚书李汝华实在无计可施,从各部东挪西凑了90万两,万历小气巴巴地从内帑捐出10万两,这时也仅有100万两。万历舍不得再动自己的钱,便开始第一次征辽饷,全国每亩加征银3厘5毫,补齐200万两白银,赶着杜松、刘綎上了辽东前线。
矿税掠夺的是大明的中产与富户,而辽饷,掠夺的则是大明的平民百姓。
民间对朝廷与皇家的仇恨,由此熊熊而起。
萨尔浒战役发生这一年,万历已经56岁了,此时老头子百病缠身,已到阳寿将尽的时候。
1958年考古学家打开定陵,找到了棺椁中万历与两位皇后的完整遗骨。按现场遗骨考证,万历身高1.64米,身体肥胖,脊柱严重侧弯,右腿比左腿短约3-7厘米,股骨头塌陷、关节炎晚期,走路时会一瘸一拐并伴随着一阵阵剧痛。
万历还有非常严重的牙疼,32颗牙只剩22颗,多颗残根,患有长期牙髓炎。
万历与皇后的遗骨,在1966年时被红卫兵抬到定陵广场前批斗。他们用石头砸碎骨架,浇油焚烧。万历与皇后的骨灰被雨水冲散,已灰飞烟灭,还好留下了当年的测量数据与照片,我们才能隔着400多年,推测万历当时的健康状况。
万历身上不仅仅有这些病痛,根据《明神宗实录》的记载,这一年他“时常动火,目眩头晕,精神恍惚;夏季中暑湿,肚腹不调,哎吐、泻痢不止”,另还有“下部肿痛难坐,湿痰流注,右脚疼痛不已,动履不利,身体极为虚弱,终日卧床”。
翻译过来就是,他常常头晕咳嗽、腹泻、有痔疮、精神恍惚、右脚剧痛,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没有现代医学的加持,再位高权重,连痔疮这类小毛病都搞不定,张居正不能,万历也不能。
1619年,生理与心理上的痛苦,一齐袭向万历。
这年三月初四,名将刘綎东路军被努尔哈赤全歼,三月初六败报传入紫禁城,万历“览奏大恸,痛哭失声,二十年未有此惊”,第二天便下旨逮捕杨镐下诏狱。杨镐坐了十年牢,81岁满头白发还被明臣反复鞭尸萨尔浒战役,说他“轻率寡谋、贻祸至今”,最终在1629年九月,被崇祯拉去北京西市砍头,刽子手第一刀没能完全砍断他脖子,又补了一刀,杨镐才人头落地。
万历应该在自责与悔恨中徘徊了好些天,内阁首辅方从哲在兵败后“即请万历出御文华殿,召集文武百官,令各披所见,备陈御虏方略”,后又连上五份奏疏,请求万历下罪己诏、发内帑银,吏部尚书赵焕领百官跪在文华门前请愿,从早上跪到傍晚,万历也没有出来,只让太监传话,说自己偶感暴寒、御殿不便,让百官都退下。
直到五天后,万历心绪稍平,通知兵部辽东战事须“即议速奏”,到三月中下旬,万历开始频繁批复辽事奏疏,所有辽东的事情都亲自过问,快读快批。
这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挑一名高水平领导,去辽东接杨镐的烂摊子。
明廷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话事人紧急召开军政扩大会议,会上一致认为,当前能出任这个岗位的,是1608年曾巡按辽东三年的熊廷弼,目前只有他曾走遍辽阳、沈阳、抚顺、开原、铁岭,熟悉当地军备、人情、地形、部落关系,且他在当时就上疏提醒,说东虏(努尔哈赤)志在我辽,并弹劾过李成梁,说他弃地通虏、养寇自重。
熊廷弼的工作能力确实没有问题,很早就能看破问题并指出问题,虽然他是楚党出身,但不依附于任何人,也不喜欢搞小圈子,他是当时万历唯一可信任的有能力、又没啥政治问题的人。
三月二十三日,万历下旨召熊廷弼入京,授大理寺左丞、宣慰辽东。
熊廷弼1611年从辽东回来后,任南直隶督学御史,管江南学校和科考,约相当于今天江苏、安徽、上海三地的教育厅厅长。他脾气刚正火爆,在审理一起案子时把人给打死了(案子太复杂咱们略过),政敌应天御史荆养乔抓住这个机会弹劾他,说他为讨好宣党领袖汤宾尹而草菅人命,朝廷因此革了他的职,在武昌江夏赋闲,等待被定罪或重新被起用。
此时熊廷弼已50岁,在武昌已经七年没事干了,估计也对未来前程不抱啥希望,结果四月十二日圣旨送到,叫他快去北京见万历,熊廷弼赶紧拔腿就跑,五月十六日抵达北京城。

万历紫禁城平台召见熊廷弼的地方
熊廷弼提出集兵十八万,分布云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儿、镇江诸要口,主张“以守为战、先固辽沈、再图恢复”的大方略,并提出“不限制经费、不延误期限、不中途阻挠、不干扰掣肘、不让我一人承担危局”的五大请求,万历全部点头答应,说“辽事一以付卿,朕不遥制”。
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熊廷弼和孙承宗这套实用防守主义,就是压制努尔哈赤的最好办法,但是命运弄人,两人都没有机会将自己的战略执行到底。
事实也证明,万历骨子里还是太贪财,国事糜烂至此,萨尔浒兵败后,死期将近的万历,也只是向前线紧急划拨了10万两内帑白银救急,气得性格“柔懦”的方从哲都上疏骂娘:皇上仅发内帑十万,视国难如儿戏。
后来熊廷弼赴辽,万历又只出了20万两白银犒军,而此时万历的私人银行里,应该还有700-800多万两白银(这个数据相对客观),万历抠门抠得史书都懒得替他辩解。
熊廷弼与万历召对之后,本该放一段雄壮的BGM带兵出征了,结果熊廷弼申请要调宣、大、山西、蓟镇精兵和钱粮,各部都不理会,朝廷高层还在为最后拍板用不用他扯皮——当时明廷内部党争已如沸水,浙党和部分言官怕他去了辽东专权,因此强烈反对,各方足足吵了一个多月也没结果。
万历也跟着重启磨叽模式,熊廷弼连续上《请经略疏》《请兵饷疏》,万历只是回了句“该部知道”,并不直接批复具体方案,也不发圣旨回复。到六月,熊廷弼再催,万历直接闭麦,全部留中不发,都不搭理他了。
直到六月十六日,努尔哈赤又攻陷了开原。

努尔哈赤在取得萨尔浒战役胜利后,全军休养了三个月,决心反攻大明,先选择吃掉开原。
从军事角度看,开原城横亘在后金与叶赫部之间,是努尔哈赤完成后金统一的重要关卡,还是通往辽沈的北大门,拿下开原能击碎明朝与蒙古察哈尔部林丹汗、叶赫部的联盟链。从经济角度看,开原防守相对虚弱,能获取大量牲畜、粮饷、金银,拿下后还能破坏明朝与蒙古、女真的马市贸易,打击明朝边贸经济。
努尔哈赤对开原十分熟悉,曾多次去过开原城内,进攻前他先派大量间谍混入城内,收买蒙古与明军军官,明军千总金玉和、王一屏成为内应,答应到时开门纵火。正式进攻前六月初十,另派皇太极领兵去攻沈阳东部村庄,使沈阳总兵贺世贤不敢来救开原。
负责驻守开原的,是萨尔浒败将马林,部下都是被后金杀到胆怯的败兵,或者士气低落、装备不齐、常年被克扣粮饷的老弱困卒,一共三万人左右。
六月十五日,努尔哈赤率四万八旗精锐突然杀到开原城下,集中火力攻金玉和所在的东门,汉奸金玉和砍杀守城士兵,打开东门迎后金军进入开原,后金军冲入城内乱砍乱杀,马林率残军与后金巷战,与副将于化龙、参将高贞等战死。
战斗从凌晨打到中午,四万人对三万人,六个小时就杀得明军与蒙古协防军全军覆没,后金战死仅200多人,伤千余人。
没办法,还是那句话,战斗力水平差太远了。
努尔哈赤攻下开原后,下令屠城三日,城内10万人被杀,仅不到一千人逃出升天。
后金从开原掳掠工匠、农民、妇人万余人,缴获白银数百万两,粮食数十万石,草料、军械、甲仗、火器2万余件,牛马牧畜数万头,黄金珠宝绸缎无数,将开原百年财富积累,一朝洗劫干净。
开原城破、马林战死、辽北防线崩溃的消息传回北京城,军情十万火急,万历与朝廷高层都知道不能再磨矶了。六月二十二日万历正式命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杨镐经略辽东。二十四日万历再赐熊廷弼尚方宝剑与敕书,明确他可以便宜行事、将帅以下先斩后奏,不再跟群臣相互扯皮。
七月初六,熊廷弼进宫向万历辞行,万历没有设宴饯行,也没有让百官相送,只叫他快走,“卿速行,朕一切便宜听卿,兵马钱粮着各该衙门火速料理。”熊廷弼仅带着随从七人(也有史料说28人),轻装快马向辽东而去。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前面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斩首弃尸、传首九边的悲惨结局。
这一天,是万历四十七年七月初六,此时距离万历去世,还有整整一年,距离大明灭亡,不到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