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3月18日,延安的上空,国民党军的飞机像苍蝇一样嗡嗡地盘旋。
胡宗南25万大军,已经从南、北、西三面向延安压来。毛泽东身边能打仗的,只有中央警卫团的四个连,加上中央机关满打满算800人。敌我力量对比,300:1。
可毛泽东不慌。
王家坪的窑洞里,一颗炸弹在院外爆炸,弹片飞了一地。卫士们冲进去,看见毛泽东还在聚精会神地看地图,头都不抬。
卫士愣着:“谁来了?”
毛泽东手中的笔朝天花板一指:“飞机呀,喧宾夺主,讨人嫌。”
有人捡了一块弹片拿给他看。毛泽东接过来掂了掂,一本正经:“嗯,能打两把菜刀呢。”
离开延安之前,毛泽东对保卫延安的干部们说了一句话:“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他还打了个比方:一个人背着金银财宝遇到强盗,舍不得扔包袱就打不赢;把包袱一扔,手脚灵活,不但能打退强盗,还能打死强盗,最后保住了财宝。
当天晚上八点,在确认延安的群众、机关、学校全部安全转移之后,毛泽东才最后撤离。临走前让人把窑洞扫干净,桌椅摆端正,茶壶茶杯放整齐。留下一句话给胡宗南:“延安是我们的,我们还是要回来的。”

撤出延安之后,摆在中共和毛泽东面前的最大问题是:往哪儿走?
大多数人主张往东走,东渡黄河,撤到晋西北解放区。理由听起来非常充分——胡宗南25万大军压境,就凭身边这800人,跟人家硬扛,疯了?
最坚持要过黄河的是任弼时,但毛泽东死活不同意,两人吵得口干舌燥,谁也说服不了谁。
任弼时想的是:有你老毛在,我们就能打胜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向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交代,你老毛要顾全大局啊,不要耍性子。
毛泽东更是在顾全大局,他说:“我们现在成了一块肥肉,跑到哪,苍蝇就追到哪。让他们来吧,陕北群众好,地势也好,安全是有保证的。”
他是要把自己当作诱饵,死死拖住胡宗南。他说得很直白:“我走了,党中央走了,蒋介石就会把胡宗南投到其他战场,其他战场就要增加压力。我留在陕北,拖住胡宗南,别的地方就能好好地打胜仗。”
25万国民党精锐被钉在陕北动弹不得,华东、中原、东北各个战场上的压力就轻了。用一个800人的指挥部换25万敌军不得脱身——这笔账,毛泽东算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一点:他是旗帜。“毛泽东还在陕北”这七个字,比任何政治动员都管用。
最后还是周恩来打了圆场,提出先向北走,再向西北转移,会议最终决定: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率中央机关和人民解放军总部留在陕北,主持中央工作;由刘少奇、朱德、董必武组成中央工作委员会,以刘少奇为书记,前往晋西北或其他适当地点,进行中央委托的工作。
毛泽东的代号“李得胜”,周恩来的代号“胡必成”——两个名字连起来,就是“得胜必成”。

留在陕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1947年6月,最险的一次来了。
潜伏在胡宗南身边的熊向晖发出紧急情报:胡宗南已经侦测到毛泽东就在王家湾,要“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中共中央,活捉毛泽东。
毛泽东听后哈哈大笑:“原来蒋介石和胡宗南就策划了这么个阴谋!”。
6月8日,胡宗南命令董钊、刘戡率七个旅向王家湾扑来,离王家湾只有20多里。中央机关连夜冒雨向西北方向转移。
那天晚上,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都没有穿雨衣,在狂风暴雨中手拉手连成一线,踩着泥泞往山上爬。
更吓人的还在后头。天赐湾方向,他们翻上一道山梁,傻眼了——对面山梁上火光冲天,白花花的帐篷连成一片,敌人就在火堆旁走来走去。直线距离,不到300米。
任弼时下令:不准说话,不准抽烟,牲口的嘴用绳子捆住。所有人屏住呼吸,在黑夜里跟胡宗南的几万大军擦肩而过。对面敌人抽烟的火光都看得见,这边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毛泽东还有心情开玩笑。有一回,向导迷了路,大雨倾盆,五六万敌人就在山下的沟里运动,同志们又饿又冷又紧张,紧紧围在毛泽东周围。毛泽东忽然笑了一声:“嗯,真是铜墙铁壁,风雨不透了。”一句话,大家的心就定了。
就这种苦中作乐的本事,谁学得来?

比走路更难的,是吃饭。
陕北地瘠民贫,胡宗南25万大军一来,四处抢掠,大片土地荒芜。西北野战军加上中共中央机关、陕甘宁边区机关,一共8万多人,每月需要粮食16000多石。可陕甘宁、晋绥两区加起来才400多万人口,上哪儿筹这么多粮去?
后方的事,交给了贺龙。
毛泽东对贺龙的评价极高,说他是“守卫边区后方的‘萧何’”。贺龙的办法是:在陕甘宁各地成立兵站,由地区专员和县长兼任站长,负责筹粮、筹款、运输、供应,“保证野战军打到哪里,就可在哪里得到供应,做到要粮给粮,要钱给钱,要弹药给弹药,要兵员给兵员”。
但光靠陕甘宁这点家底远远不够。贺龙通过中央向晋冀鲁豫解放区求援,刘伯承、邓小平当即调拨10万石粮食。可“千里不运粮,百里不运草”,把10万石粮食从晋冀鲁豫运到陕北,难如登天。贺龙把后勤部长薛兰斌找来,敲着烟斗说:“困难再大也要克服。军队打仗,无粮自乱。你必须尽快把10万石粮食运过黄河,没有任何价钱可讲!”
薛兰斌要人、要牲口,贺龙全给。还把延安大学在晋绥的一千多名师生调来当运输队骨干。沿途各地男女老少齐上阵,车拉肩扛,运粮大军络绎不绝。从1947年8月到次年5月,不到一年时间,晋绥支前勤务总量超过了整个抗日战争时期的总和。
弹药怎么办?毛泽东有办法:“弹药不足,由蒋介石来‘补充’。”

打一仗,缴获一批,补充一批。蟠龙战役就是冲着胡宗南的补给基地去的。打下蟠龙,西北野战兵团不仅歼敌6700余人,还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和粮食。胡宗南的兵饿得“狼哭鬼叫”,解放军反而吃饱了。
兵员怎么办?毛泽东的办法更绝:即俘即补。
西北野战军七个月作战,没补过一个解放区的新兵,全是俘虏兵,即俘即补,经过几天“诉苦教育”,调转枪口就变成解放战士。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可在陕北这个穷地方,毛泽东硬是用“取之于敌”四个字,把后勤的难题变成了歼灭敌人的机会。
但毛泽东留在陕北,绝不只是为了“吃苦”。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把25万胡宗南大军死死钉在陕北,让其他战场轻装上阵。
1947年,国民党军在各个战区的兵力部署是这样的:西北战场胡宗南25万余人,是国民党“唯一的战略预备队”;山东战场顾祝同约45万人;东北战场杜聿明48万至58万人;
毛泽东用2万余人,牵制了国民党34个旅25万大军。这支“唯一的战略预备队”被钉在陕北动弹不得,其他战场上的压力就轻了。
中原战场因抽调兵力支援山东进攻而兵力空虚;华北战场因兵力被抽调而防御薄弱。鄂豫皖空了,这是刘邓能千里挺进大别山的前提条件。

更关键的是,他在这里指挥着全国的解放战争。
蒋介石以为胡宗南占领延安后,中共军队的“首脑就无所寄托,只能随处流窜”,“绝对不能建立中心的力量了”。可事实恰恰相反——中共中央在退出延安后,在世界上最小的司令部里,成功地指挥着最大的人民解放战争。
毛泽东后来自己评价:“中央留在陕北靠文武两条线指挥全国的革命斗争。武的一条线是通过电台指挥打仗,文的一条线是通过新华社指导舆论。”
就是那几部电台,几张地图,几百个人,他一边在山沟里跟胡宗南兜圈子,一边向全国各大战区发出了一封又一封决定战争走向的电报。
1947年5月,东北民主联军发起夏季攻势,以大量歼灭敌人,夺取可以夺取的中小城市,以打通南满与北满的联系为目的;
1947年6月30日,刘伯承、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四个纵队12万余人,一举突破黄河天险,发起鲁西南战役。
毛泽东明确了全军转入战略进攻的基本方向。7月21日至23日,毛泽东在靖边县小河村主持召开中共中央扩大会议。参加会议的有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还有从晋南前线赶来的陈赓。

正是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作出了一个震惊四座的决策。
原先的计划是调陈赓的太岳纵队西渡黄河,增援陕北战场。但毛泽东在会上分析:“刘邓大军率领主力跃进大别山,一定搞得敌人手忙脚乱,到处调兵去追堵;胡宗南又被牵在陕北,陷入绝境。豫西敌军不多,是个空子。陈谢兵团一旦突入豫西,截断陇海铁路,东可威胁洛阳,支援刘邓大军南下;西可威胁西安,牵制陕北的敌人,胡宗南非分兵回援不可。这比单纯回防陕北,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陈赓后来回忆,毛泽东跟他说了“破釜沉舟”的故事。毛泽东说:项羽跟秦兵打仗,过河以后就把锅砸了,把船沉了,激励士卒不打胜仗绝不生还。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你们将要渡河的地方。
陈赓说:“主席,那我更要以‘破釜沉舟’的决心,打到豫西去!”
毛泽东笑了:“只要锅别砸了,船也别沉了。”
在场的人全笑了。
陈赓又问弹药和伤员怎么办。毛泽东轻描淡写:“弹药不足,由蒋介石来‘补充’。伤员安顿,靠群众嘛!我们从来是这样办的。根据地是创建起来的,不是一切搞好了才去革命。”
陈赓兵团走了。毛泽东继续带着4个警卫连留在陕北。
这就是“以身为饵”的全部含义——我在这儿,敌人就在这儿;敌人在这儿,别处的压力就小;别处的压力小了,全国就能反攻。
小河会议最终确定了一个改变中国命运的战略部署:“三军配合、两翼牵制、中央突破”。
具体来说:
刘邓大军——直出大别山,直插国民党统治的心脏地带。这是“中央突破”的主力,任务是像一把尖刀,捅进敌人的胸膛。
陈谢兵团——由西进陕北改为南渡黄河,挺进豫西。这是“右翼”,东逼洛阳,西叩潼关。
陈粟大军——华东野战军外线兵团由陈毅、粟裕指挥,在鲁西南掩护刘邓大军后,挺进豫皖苏。这是“左翼”,与刘邓、陈谢形成呼应。
“三军配合、两翼牵制”,最妙的是“两翼牵制”——毛泽东在陕北拖着胡宗南,山东战场拖着国民党另外几十万大军,中间的门就敞开了。
8月中旬,刘邓大军开始了千里跃进大别山的行动。8月中下旬,陈谢兵团强渡黄河。9月下旬,陈粟大军分路越过陇海路南下豫皖苏边。
至此,三路大军都打到了外线,形成了“品”字形进攻阵势。三路大军互为犄角,纵横驰骋于江淮河汉之间,吸引和调动敌军九十个旅于自己周围,“起了决定性的战略作用”。
毛泽东在小河村那个草棚下谋划的一切,全部变成了现实。

三路大军南下的时候,毛泽东还在陕北的山沟里转。
但他没有闲着——他在指挥东北战场。
1947年5月,东北民主联军发起夏季攻势。毛泽东在陕北的窑洞里发出指示,要求林彪“利用结冰时期有计划地发动进攻”,“大量歼敌,转变敌我形势”。夏季攻势历时50天,歼灭国民党军82000余人,攻克城市四十二42座。
9月,东北民主联军发起秋季攻势,历时50天,歼敌近7万人。
12月,发起冬季攻势,至1948年3月结束,歼灭国民党军15万6000余人,收复城市18座。
到1947年底,东北国民党军已被压缩在长春、沈阳、锦州三个孤立据点。东北野战军总兵力已达73万余人,在数量和质量上都超过了对手。
而这一切,都是在毛泽东转战陕北期间完成的。他在给林彪的电报中,不仅指挥具体的战役行动,还从全局高度规划东北的未来:“你们在东北领导之下,改革了土地,发动了群众,建设了一支强有力军队。在全国各区中,就经济论你们占第一位,就军力论你们已占第二位。”
一个在陕北山沟里被敌人追着跑的人,居然在给远在东北的指挥官做“全国排名”——这就是毛泽东。

1947年8月20日,沙家店战役打响,这是西北战场的转折点。
彭德怀指挥西北野战军全歼胡宗南整编第36师主力6000余人。毛泽东当时就在离战场10公里的梁家岔。彭德怀在电话里问:“你是李得胜吗?”毛泽东直接报了自己的真名——毛泽东。这是转战以来,他第一次在电话里亮明身份。
意思很明白:这一仗,志在必得。
战役结束之后,毛泽东对赶来开会的旅以上干部说:“侧水侧敌本是兵家所忌,而我们彭老总指挥的西北野战军英勇奋战,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就取得了空前的胜利。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用我们湖南话来说,打了这一仗,就‘过坳’了。”
“过坳”是湖南土话,意思是翻过了最难爬的那个坡。
胡宗南说他有“四大金刚”。沙家店打完,毛泽东扳着手指数:“青化砭、羊马河、蟠龙、沙家店……整个凑起来我们吃掉它六七个旅。”顿了顿,摇摇头:“我看他的‘金缸’不如老百姓的腌菜缸。”
同志们哄堂大笑。
毛泽东又说:“他们四口缸被我们搬来三口:何奇、刘子奇、李昆岗。只剩下一口缸。叫什么?”
后面有人喊:“叫李日基!”
毛泽东吮吮下唇:“对了,叫李二吉。这次没抓住他,算他一吉;下次也许还抓不住,再算一吉;第三次可就跑不了啦!”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就是毛泽东——在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候,他总能让人笑出来。而笑过之后,你会发现所有的恐惧和疲惫,都不见了。

沙家店大捷仅仅11天之后,9月1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了《解放战争第二年的战略方针》,明确提出:“我军第二年作战的基本任务是:举行全国性的反攻,即以主力打到外线去,将战争引向国民党区域。”
从撤离延安到发出这个指示,不到半年。
这半年里,西北野战军三战三捷,拖住了胡宗南25万大军;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陈谢兵团南下豫西;陈粟大军挺进豫皖苏;东北民主联军连发三大攻势。毛泽东在陕北的山沟里,用八百人和几部电台,左右着全国的战局。
10月10日,在佳县神泉堡,毛泽东起草并发布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这份宣言第一次提出“中国人民解放军”全称,第一次以宣言形式郑重向国内外宣布:“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十个字,石破天惊。
从这一天起,全国人民都知道,战争的目标不再是“自卫”,不再是“反攻”,而是彻底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
1947年12月25日,毛泽东在米脂县杨家沟主持召开中共中央扩大会议,发表了《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报告的第一句话是:“中国人民的革命战争,现在已经达到了一个转折点。”
“这是一个历史的转折点。这是蒋介石的20年反革命统治由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这是100多年以来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由发展到消灭的转折点。这是一个伟大的事变。”
转战陕北,共371天,行程1000多公里,途经12个县,住过38个村庄。

1948年3月23日,解放军早已进入战略反攻阶段,毛泽东从吴堡县川口渡口东渡黄河。
他兑现了离开延安时的那句话:“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我们还是要回来的。”
事实上,自他1947年3月离开延安后仅仅过了一年零一个月,解放军就收复了延安。

他一个人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让敌人不得不追着他跑;
他的“不肯过黄河”,换来的是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的壮举,是陈谢兵团“东逼洛阳、西叩潼关”的奇袭,是陈粟大军“纵横豫皖苏”的展开,是东北野战军从北满打到南满的凌厉攻势。
一个人的“留”,撬动了全中国的“进”。
这就是“弥天大勇”——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害怕之后依然选择留下;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明知危险却算准了这笔账:我一人之险,换全国解放,值。
1945年,重庆谈判,柳亚子盛赞毛泽东“奋弥天大勇”——明知是鸿门宴,坚持要去。
1947年,转战陕北,是另一种“弥天大勇”——明明可以过黄河去安全的地方,偏偏不走。
前者是主动赴险,后者是主动留险。一个为和平,一个为胜利。
形式不同,精神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