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晚,董建华先生在香港辞世,享年89岁。

《船王遗恨》中曾写道:“董浩云晚年好大喜功,会祸延后代”,不想一语成谶;世人则感慨包玉刚老谋深算,在危机前夕全身而退,留下了一座香港地标、一座全球销售额稳居第一的商场,为后人铺好了路。包家拥有这块地999年的土地使用权,单是租金,一年就净赚160亿元。

终于,香港的“收税式实业”模式出现了,日后它的效仿者,将有如过江之鲫。

包玉刚于1991年去世,葬礼地点跟董浩云一样,选在了北角英皇道的香港殡仪馆。在西式铜制灵柩里,他身穿白衬衫,套燕尾西装,打灰白色领带,身上盖着一床红色的陀螺经被,上面绣着金钱经文,灵堂则摆满了无数商贾政要的花圈和挽联,生前荣华富贵,身后尽享尊崇。

两代船王前后撒手人寰,但包家和董家的故事仍未结束,他们下一场交锋,会是在1997年,那个无与伦比的1997年。

04.  暗战:那些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1993年,吴光正就开始刻意与商界保持距离,淡化他商人的形象,频频出席政界会议。

敏感者开始察觉出这背后的谋划,尤其是吴光正后来辞去九龙仓主席的职位,“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吴光正希望能腾出更多时间从事社会事务。有人统计,吴光正辞去九龙仓主席,以及后来辞去会德丰主席两个职务后,可能失去共计至少5000万股份认购权,损失不可谓不大。

1997年回归在即,第一任特首的名字,显然会被写进史册。当时的主流舆论是反对“商人治港”,李嘉诚等巨富就被排除在外,北京的老朋友霍英东也说自己年事已高,而辞职的吴光正扭头就当了香港医药管理局主席,与商人身份彻底撇清了关系,特首之路昭然若揭。

1996年9月,吴光正正式发表声明,角逐特首一职,成为第一个表态参选的候选人。而他的最大对手,则是把东方海外一步步拉出泥潭的董建华。当时,继承包玉刚衣钵的吴氏家族坐拥180多亿的身家,董家的财产刚刚跨过15亿门槛,论起宣传造势,两人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选特首这件事,比拼的从来都不只是财力。

1989年,董建华为继续父亲创办海上大学的理想,将一艘邮轮改装后命名为“宇宙学府”。当年三月,“宇宙学府”首航来到上海,时任市委书记与市长亲自接待。这是董建华离开上海以后第一次回到内地,也是第一次接触高层。自此之后,东方海外在大陆的投资项目屡屡增加。

七年之后,董建华决议竞逐特首,当年接待他的上海官员,办公地点已经搬到了北京城。

1995年底,中央来人会见李嘉诚、邵逸夫等香港名流,探讨关于行政长官候选人问题。在这场深圳会晤后不到48个小时,李嘉诚便对媒体公开了自己对未来行政长官的两点建议:一是熟悉经济,了解商界运作;二是人品要好,正直不阴险。

不熟悉北京风格发言的香港媒体好一番揣测,最终还是落到了董吴两人的竞争上,把特首选举渲染成父辈们海上交锋的接力战。后来,在香港中华总商会宴会上,身份特殊的霍英东面对媒体发问,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早已在心目中认为他(董)是合适地行政长官”[4]。

霍英东的话自然分量十足,毕竟同样是葬礼,郑裕彤的棺材上盖着白色素花,包玉刚的棺材上盖着陀螺经被,霍英东的棺材上盖的是五星红旗。

那年12月11日,香港各界、各阶层四百位推选委员会委员齐聚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即将投票选举出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一任行政长官人选。就连散步的老人把收音机调到最大,家里吃午饭的人都举着碗坐在电视前,商场里的电视机都统一调到了一个频道,逛街的男男女女驻足等待。

12点15分,点票工作全部结束,其中董建华获得了320票,吴光正36票。船王后人的又一次对垒,董建华赢得毫无悬念。

落败的吴光正并没有拂袖离去,而是积极参与香港特区第一届政府,被委任以医院管理局主席职务,之后又成为了香港贸易发展局主席。他和董建华的蜜月期维持了将近四年,2002年,吴光正重新回归九龙仓会德丰,拾起公司主席一职,并且表示再也不会竞选特首。

从表面上看,董家扳回一局,但从更大的范围看,包玉刚和吴光正创造的“降维式接班”,像野火一般蔓延开来,成为香港财阀们的主流操作。

05.  降维:怎样才能富过三代,五代,十代?

所谓降维接班,用大白话说就是:主动调整自己的商业帝国经营方向,降低经营难度,把企业变成“傻子都能经营好”,再交给第二代。

包玉刚的“弃船登陆”,本质上就是将商业帝国从经营难度极高的船运业摆脱出来,转型经营难度大幅降低的地产,之后更是进入经营简单的“收租型物业”。这种转型,既避免了肱骨老臣对接班人的腹诽和阻碍,又能让二代获得稳健的收益。此举获得香港富豪的纷纷效仿。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香港的电力是嘉道理家族和李嘉诚的,煤气是李兆基的,超市是李嘉诚和怡和集团的,公共交通是李兆基和郑裕彤的,本质上,这都是“收税制商业”。

上世纪50年代起,四大家族通过房地产积累巨大财富,并逐步控制了香港的物流、金融、电力、码头、电信等所有具备垄断特性的产业,进而“坐地收租”。包玉刚当初的精明也体现在这里,除了九龙仓,吴光正还陆续控制了香港的有限宽带、天星小轮、九龙仓电讯、海港企业等一系列公司。

1997年,董建华提出了“八万五”计划(每年要兴建8.5万套住宅,10年内香港有7成家庭都会有自己的房子),触动了已经根植香港半世纪的“收税模式”的利益。加之“八万五”撞在了金融危机的前夜,就连香港居民也对董建华嗤之以鼻,把他当作房价暴跌的幕后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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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建华任特首时期,1998


1999年,董建华推出他另外一个创举政策:数码港计划,旨在绕开本地的富商,发展互联网科技。数码港计划的支持者是李嘉诚小儿子李泽楷,他带着十五家国际科技龙头企业的进驻意向书,找到董建华。政府对李泽楷的盈科信任有加,数码港计划决定不招标,直接采用。

可命运再次跟香港开了个玩笑,数码港计划颁布的第二年,互联网泡沫在美国破裂,尽管园区勉强落成,但只有两家科技公司进驻,且多为销售、市场等部门,所谓的研发中心,丝毫不见踪影。数码港回到了香港的老路:圈地皮卖豪宅,自然又是赚得盆满钵满。

此后,董建华又提出“硅港”计划,意图打造工业基地。结果香港人以炒地皮为由,赶走了竞标建厂的张汝京。后来张汝京到上海张江创办了中芯国际。后来的“中药港”计划,董建华希望利用完善的科研体系,以及香港高素质科研人才,搞出香港新机遇,但最后又是一场竹篮打水。

在董建华在位的97到05年,这三次机会摆在香港面前,它却未能好好珍惜。“金融的暴利成就了香港,也惯坏了香港。资本的短视和逐利,让香港错过了最好的10年。”[8]

家族们的事业却蒸蒸日上,郑裕彤家族在广州建起530米第一高楼、武汉和天津的周大福中心也指日可待;新鸿基的郭家兄弟,除了每年150多亿的广场租金,还有九龙巴士和富联国际。李嘉诚技高一筹,直接跑去英国收租:电信、港口、管道、天然气,甚至连供水都没有放过。

若是要让家族永远衣食无忧,显然没有比“收税”更好的方法。

2005年3月10日,董建华宣布提前两年离任,跟他一起离开的,是那个未曾实现的香港。海港城依然风光,太平山依然快活,城还是李家的城,港还是包家的港。

06.  尾声:从如日中天,到走向悲伤

2015年,69岁的吴光正宣布正式退休,36岁的儿子吴宗权接过数千亿家产,开始躺着收钱。仅两大广场每年收租就可达160亿利润,更不需要提九龙仓还持有的其他四大物业广场。两年后,董建华的东方海外作价338亿出售,船王的传奇就此谢幕,而这338亿的钱,也不过是海港城两年的租金。

这并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分野,是香港两条路径也就此分岔:那个未曾实现的香港,已经被人遗忘;那个如日中天的香港,慢慢走向了悲伤。

现任特首林郑月娥曾在施政报告里面曾写到:香港楼价高、租金贵,形成巨大的生活压力,是严峻的民生问题:


“不少人的目标就是尽量赚钱买楼供楼,青年人选科和择业都要向钱看。住的问题也是香港最严重的安全隐患,不少家庭走投无路,甚至要住在工厂大厦内的劏房。”

一切仿佛突如其来,一切又早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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