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反腐风暴”中,数十名王子和高官被关进利雅得丽思卡尔顿酒店,名义上是反腐,实质上是王储小萨勒曼在清洗潜在的竞争对手。但这只是暂时压制,不是解决。

沙特王位的继承规则至今没有形成稳定的制度化安排,“兄终弟及”的老规矩在第三代、第四代王子面前已经彻底失效。5000个王子,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部落、一笔财富、一群支持者。

这就像明朝的宗室制度——朱元璋的子孙“世世皆食岁禄,不授职任事”,到万历年间宗室人口膨胀到15.7万人。嘉靖四十一年,御史林润上奏:全国每年运到京师的粮食400万石,各地王府需要禄米853万石。山西和河南两个省的粮食全交上去,连宗室俸禄一半都不够。沙特正在走一条类似的路,只不过它用的是石油美元,而不是粮食。
但继承人悖论的核心问题在于:小萨勒曼的权力越集中,王室的稳定性就越脆弱。
沙特的基本法虽然规定王位必须在伊本·沙特的子孙中传承,但“子孙”这个词涵盖了成千上万的人。没有明确的继承规则,没有制度化的权力过渡机制,小萨勒曼的集权反而制造了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黑洞。
悖论三:宗教悖论——支持者变成反对者
沙特的政治体制本质上是一个合伙制企业:沙特家族持股51%,负责政治和军事;瓦哈比家族持股49%,负责宗教。这个合伙关系建立于1744年,比沙特建国还早了将近两百年。
瓦哈比派是伊斯兰教中一个极端保守的分支,主张回归《古兰经》和圣训的原教旨,反对一切“创新”。
沙特家族用瓦哈比派来合法化自己的统治,有了宗教权威的背书,沙特家族就不只是“一个强大的部落”,而是“正统伊斯兰教的捍卫者”。瓦哈比派则用沙特家族的国家机器来推广自己的教义。
这个合伙关系运转了将近三百年,但它有一个根本性的矛盾:瓦哈比派的原则是不承认任何世俗权威的。瓦哈比派的逻辑是:真正的穆斯林必须按照严格的伊斯兰教法生活,任何偏离都是异端。那么问题来了:沙特家族搞的那些“现代化”改革——引进西方技术、和美国结盟、让女性开车——在瓦哈比派眼里,统统都是异端行为。

2001年9月11日,19名劫机者中有15名是沙特公民,这不是巧合。
这些人在沙特接受的教育、吸收的意识形态,正是沙特政府用石油美元在全球推广的瓦哈比主义。本·拉登本人就是沙特人,塔利班曾经得到过沙特的大力帮助。
本·拉登的核心诉求之一就是“把美军从沙特赶出去”并推翻沙特王室。他认为沙特王室是“受美国操纵的腐败傀儡”。
沙特用瓦哈比主义来巩固统治,瓦哈比主义却催生出本·拉登这样的极端分子,本·拉登又利用瓦哈比主义的动员力招募了沙特青年,去袭击沙特最重要的安全靠山——美国。

除了9·11,还有1929年伊赫万起义、1979年麦加围困、1990年代“觉醒”运动、2003年利雅得爆炸案和后来ISIS对沙特的公开宣战——这条矛盾外化的时间线,本身就是一部“回旋镖”反复击中投掷者的历史。沙特王室每一次为了巩固统治而向瓦哈比体制“充值”,都同时在为自己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沙特王储小萨勒曼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017年他推出“温和伊斯兰”政策,公开表示要“回归温和伊斯兰”,这在事实上是对瓦哈比派的一次宣战。
但瓦哈比派在沙特经营了将近三百年,渗透了教育系统、司法系统、宗教警察系统,岂是一纸政令就能改变的?沙特的宗教阶层对“2030愿景”中的娱乐产业、女性权利改革极为不满,认为这些改革“违反了伊斯兰教义”。
沙特家族花了几百年的时间,用石油美元养大了一个宗教怪兽,现在这个怪兽正在啃食自己的脚。
悖论四:收买悖论——百姓躺平,只能请外劳
从1970年代开始,沙特政府确立了一个简单粗暴的社会契约:政府用石油收入为国民提供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免费教育、免费医疗、住房补贴、水电补贴,并且保证每个沙特公民都有一份体面的政府工作。作为交换,国民放弃政治参与的权利,乖乖当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