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工智能、自主武器和无人作战系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现代战争。随着俄乌冲突持续证明无人机已从辅助装备演变为战场核心力量,美国国会正在推动一项具有深远影响的军事改革:授权国防部建立一个专门负责无人与自主作战系统的四星级作战司令部。如果最终成为法律,这将是继2019年美国太空司令部重建以来,美国军队最重大的指挥体制创新之一,也标志着美军开始从“将无人系统作为装备使用”,转向“将无人系统作为独立作战力量体系建设”。
6月11日,美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SASC)公布了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摘要。其中最受关注的内容之一,是允许国防部成立名为“机器人与自主系统作战司令部”(Robotic and Autonomous Systems Combatant Command)的新型作战司令部。与传统按地域划分的作战司令部,或负责特定职能的战略司令部、运输司令部不同,这一机构将以无人系统和自主作战能力为核心,负责推动相关力量建设、装备整合、试验验证以及快速部署。
值得注意的是,参议院并未强制要求五角大楼立即组建这一机构,而是赋予国防部建立该司令部的法律权限。即便如此,这项提案本身已经充分反映出美国立法机构对未来战争形态变化的高度关注。
根据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工作人员向媒体披露的信息,这一构想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俄乌战争经验的影响。乌克兰于2024年成立无人系统部队(Unmanned Systems Forces),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以无人作战力量为核心建立独立军种级机构的国家;俄罗斯则于2025年建立自己的无人系统部队。双方在战场上对无人机、自杀式无人机、无人艇以及各种自主系统的广泛运用,使无人作战力量从传统意义上的辅助能力迅速演变为决定战场态势的重要因素。
委员会工作人员指出:“这不是一个新的作战域。无论称之为无人系统、无人装备还是其他名称,它们已经存在于所有作战域−−水下、水面、空中,未来可能还会进入更多作战域”。他进一步表示,委员会最终选择的是建立一个由四星上将领导的联合作战司令部,而不是成立新的军种,因为这样更有利于跨军种整合资源,并加速无人系统战斗力生成。
事实上,在委员会内部,围绕如何组织未来无人作战力量曾经展开过激烈争论。一名工作人员坦言,相关讨论经历了“一场非常漫长、非常激烈、同时也非常有价值的辩论”。最终,议员们认为,最现实的方案既不是继续由各军种分散发展无人作战力量,也不是急于组建与陆军、海军和空军并列的新军种,而是设立一个统一协调无人与自主作战力量的司令部。
按照目前设想,新司令部将由一名四星上将负责领导,其核心任务不仅是推动无人系统快速采购和列装,更重要的是解决无人作战能力从研发到实战部署之间长期存在的制度障碍。一位委员会工作人员表示,新机构将负责“快速获取和整合相关系统,并推动部队向采用这些系统的方向转型”。另一位工作人员则透露,该司令部还将拥有“特殊类型的试验与评估权限,以及有限采购权限”,从而能够直接开展新型武器试验,并从市场快速获取所需装备,而无需完全依赖传统冗长的军购流程。
这一思路实际上与五角大楼近年来推动的“复制器”(Replicator)计划高度一致。该计划旨在两年内大规模部署价格低廉、可消耗的自主系统,以应对未来高强度冲突需求。国会工作人员指出,一个关键问题始终存在:“如何以协调一致的方式生成这些力量,并将其交付给各作战司令部?”在他们看来,一个专门负责无人作战体系建设的新司令部,或许能够成为解决这一问题的组织载体。
事实上,特朗普政府已经开始在这一方向进行布局。今年4月,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宣布,五角大楼计划组建一个类似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JSOC)、专门负责自主作战的下级联合司令部(Sub-Unified Command)。而参议院此次提出的机器人与自主系统司令部,则意味着国会正在考虑赋予这一领域更高层级、更广泛权限的组织架构。
组织改革的背后,是美国国防预算结构正在发生明显变化。作为特朗普政府提出的2027财年1.5万亿美元国防预算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五角大楼要求为“国防自主化工作组”(Defense Autonomous Working Group,DAWG)拨款近550亿美元。其中超过530亿美元来自尚未获得批准的预算协调法案(Reconciliation Bill)。如果获得通过,这将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无人化与自主化军事投资项目之一。
不过,这一资金安排也引发争议。民主党参议员蒂姆·凯恩(Tim Kaine)虽然支持研究建立机器人与自主系统司令部,但对通过预算协调程序为相关项目融资表示担忧。他警告说:“我担心形成一种趋势−−越来越多的国防开支被放进协调法案,只需多数党支持即可通过,从而绕开正常拨款程序”。凯恩认为,长期依赖这种方式可能削弱国会拨款监督机制,并改变美国国防预算体系的传统运作方式。
除了推动无人作战力量建设外,国会还试图为人工智能军事应用建立更加严格的监管框架。在参议院版本法案中,议员们提出建立针对自主武器系统和人工智能能力的统一审查机制,重点关注“人工判断、验证与测试要求、禁止用途以及集中式事故报告数据库”等问题。
众议院军事委员会则提出建立“人工智能事故与漏洞报告体系”,要求国防部向国会报告人工智能系统在运行过程中出现的异常行为、潜在漏洞以及违反政策规定的情况。美国智库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研究员布赖恩·克拉克(Bryan Clark)认为,这是众议院最具颠覆性的改革内容之一,其目的在于迫使国防部承担更明确的法律责任。
相关争议很大程度上源于今年早些时候五角大楼与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之间的冲突。由于双方围绕人工智能工具是否能够用于自主武器系统产生分歧,国防部最终取消了Anthropic的合同,并开始移除其人工智能产品。Anthropic希望限制其Claude模型在自主武器领域的应用,而军方则坚持要求能够将相关工具用于“一切合法用途”。
围绕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的监管问题,美国战略界同样存在广泛讨论。在6月11日举行的新美国安全中心(CNAS)会议上,前美国空军中将、五角大楼联合人工智能中心(JAIC)首任主任杰克·沙纳汉(Jack Shanahan)强调,无论未来人工智能代理系统发展到何种程度,人类都必须保留最终决策权。他表示:“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如何使用人工智能代理,人类都必须是最终决定者(final decider)”。
与会的CNAS执行副总裁、《人工智能时代的四大战场》作者保罗·沙雷(Paul Scharre)则认为,美国需要建立由国会制定的法律框架,而不能仅依靠国防部内部政策。他指出,监管必须在安全与创新之间保持平衡:既不能对技术发展施加过度束缚,也必须确保军方能够快速适应不断变化的技术环境。
总体来看,无论是推动建立机器人与自主系统司令部,还是建立人工智能事故报告与审查机制,都表明美国决策层正在同时推进两个方向:一方面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速无人化、自主化和人工智能军事应用;另一方面又试图通过立法和监督机制为这些能力设置边界与约束。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正在尝试回答未来战争中最核心的问题之一:当无人系统成为主战力量、人工智能开始参与作战决策时,军队究竟应当如何组织、管理和控制这些力量。
如果机器人与自主系统司令部最终得以成立,那么美国军事组织结构将首次出现一个专门围绕技术形态而非地域、军种或传统作战职能建立的作战司令部。这不仅可能成为美国军队进入“自主化战争时代”的标志性事件,也很可能引发全球主要军事强国在无人作战力量组织模式上的新一轮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