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不讨论具体技术实现,而是希望与各位共同审视一个常被忽略的前置问题——我们关于“人与机器在战场上如何共存”的心智模型,是否需要更新?
这不是一篇技术文档,而是一份方向性思考。
引子: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问题
业界常问:“一开始全靠人在环路进行指控,后期逐渐引入指控智能体;还是一开始全部用指控智能体验证算法,后期逐渐转向人在环指控?"
这是一个非常坦诚的问题。它反映了对“人和智能体的关系”长期存在的犹豫。但必须指出:这个问题的两个选项,可能都建立在一个即将逝去的世界观之上。
它预设了:
系统的工作模式是“人控”和“机控”二选一;
演化的方向是其中一种逐渐替代另一种;
人和机器在指挥链中是同一类角色,做的是同一件事。
但真实的图景是:人与机器绝非替代关系,而是治理与被治理的共生关系。在这个新关系下,二选一的问题本身就消失了。
要理解这个判断,我们需要先回顾指挥-控制关系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一、三个时代的指挥-控制关系
军事史上,指挥与控制的内涵随技术能力发生过两次大的范式更替:在工业时代早期之前的数千年里,它仅指简单的指挥;进入工业时代后,C2作为机械化战争的产物正式成型,成为军事力量的核心要素;而随着信息化技术发展,它又被C3、C3I、C4ISR等信息化战场的新概念所拓展,通信技术的每次突破都推动其从形式到内容发生重大变革。
1.1工业时代:人控
从拿破仑战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C2 的基本模式是:
人决策、人执行、机器只是力量放大器。
指挥官位于司令部,依靠传令兵、电报、电台向下传递命令;
部队按命令机动、按命令开火;
战场反馈通过同样的链路逆向上报,往往延迟数小时甚至数天。
这个时代的核心隐喻是 “指挥棒”——指挥官挥棒,部队随之而动。机器(火炮、坦克、飞机)放大了人的力量,但不参与决策。
1.2信息化时代:人在环(HITL)
从越南战争中的 ECM 对抗、到海湾战争的 C4ISR 体系、再到伊拉克战争的网络中心战,第二次范式更替的核心是:
人决策、机器辅助、传感器与通信网络成为人的延伸。
指挥官从“凭电报想象战场”变为“看着实时图像指挥战场”;
武器系统加入了瞄准计算机、自动跟踪、辅助决策;
但关键决策仍然由人类做出——开不开火、推不推进、撤不撤退,都还是人按下按钮。
这个时代的核心隐喻是 “驾驶舱”——人坐在中央,仪表盘围成一圈,机器把信息送到人面前,人做出判断,机器忠实执行。“人在环”(Human-in-the-Loop)这个术语就诞生于这个时代,它的潜台词是:所有的关键环节都必须有人参与,否则就是“失控”。
1.3智能化时代:人作阀门(人在环上)

从 2010 年代后期开始,几个新的现象正在共同改变这个范式:
算法战争:从美军 Project Maven 到俄乌冲突中的目标识别 AI,机器开始在 OODA 循环的“观察-判断”环节承担主导角色;
马赛克战:美国国防预先研究计划局(DARPA)于2017年提出的创新性作战概念,核心是把过去集成在航母、预警机这类大型昂贵作战平台上的能力,打散为相对低成本、低复杂度的传感器、多域指挥与控制节点、有人/无人系统等可重组的小型功能单元,能根据威胁、战场情况和作战需求,以自协调、自适应的方式自主组合构建作战体系,若体系部分被摧毁还可动态重组,持续满足任务需求;目前DARPA已推进“空域快速战术执行全面感知”(ASTARTE)等相关项目,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支撑该作战概念落地。
忠诚僚机与协同作战飞机(Loyal Wingman / CCA):澳大利亚 MQ-28、美国 CCA 项目、各国类似计划,明确把无人平台从“被人遥控的设备”重新定位为“与人并肩决策的伙伴”;
L3+ 自动驾驶:民用领域已经走在前面——驾驶员不再连续操作方向盘,而是在系统提示时进行接管。据Counterpoint预测,2024年全球L3级自动驾驶乘用车销量将超过2.5万辆,国内、欧洲和美国均有相关车型推出,而国内的新势力将成为该领域的主要动力。目前多家国内外车企已获得L3级自动驾驶测试牌照,技术落地进程正在加速,智能驾驶主流方案正从L2级向L3级迈进。
这些现象有一个共同点:机器不再是“被人指挥”的工具,而是“被人治理”的下属。人退出连续决策环节,转而:
在事前设定边界(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在运行中监督评估(机器做得对不对、要不要调整);
在关键时刻干预纠偏(接管、否决、紧急停止)。
这个时代的核心隐喻是 “阀门”——信息和决策像水流一样在系统中自动流动,人不在水流中央,而站在管道的关键节点上,决定放行、关闭、限流或截留。
1.4范式升级不是选择题
回顾这三个时代,有一个关键事实:每一次范式升级都不是被选择的,是被迫的。
工业时代的指挥模式没有错——它在拿破仑时代是最优解。但当电报、电台、雷达出现,敌方进入了“信息化”,仍然坚持“传令兵”模式的一方就会被打败。海湾战争中萨达姆军队的崩溃,不是因为他们的将军不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的 C2 范式落后了一代。
同样,信息化时代的“人在环”模式也没有错——它在过去三十年是最优解。但当:
杀伤链时间窗从分钟压缩到秒;
战场上的无人平台从个位数变成数十、数百;
跨域协同的状态空间超出人类认知容量;
继续坚持“所有关键决策必须人按按钮”的一方,就会被新范式打败。并非人不够勇敢或聪慧,而是人自身的反应速度与认知带宽,成为了系统运转的瓶颈。
二、为什么“人在环”范式正在失效
说“人在环正在失效”是一个分量很重的判断。让我们拆开看为什么。
2.1速度悖论
现代战场的杀伤链时间窗在持续压缩:
20世纪 90 年代,一次空对地打击的“发现-决策-打击”循环以小时计;
海湾战争后期,缩短到数十分钟;
当前的反辐射、反导拦截,要求秒级决策;
高超声速威胁出现后,部分场景的反应窗口已经压缩到亚秒。
人类决策的生理极限大约在 250–500 毫秒(最快的反射),而真正涉及战术判断的决策,通常需要数秒到数十秒。当杀伤链的物理时间窗低于人类决策时间,“人在环”在物理上不可能——不是不让人参与,而是带宽太低决策太慢,参与了就会失败。
2.2规模悖论
“人在环”模式有一个隐含假设:一个指挥员对应一个或少数几个被指挥单位。这个假设在有人飞机时代成立,因为飞机数量有限,每架都是宝贵资源。
但在无人化作战时代:
一个编队从 4 架增加到 4+8(4 有人 +8 无人);
未来可能是 1+12、1+24,乃至蜂群级别的 1+100;
跨域作战中还要叠加水面、水下、地面、太空的无人平台。
人类指挥员的认知带宽是基本恒定的——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类同时跟踪的对象数量上限大约是 5±2。当一个指挥员名下有数十个无人平台时,“人在环”不再意味着“人控制每一个”,而是“人盲目签字让机器去做”——这种情况下的“人在环”是一种安慰,不是真实的控制。
2.3复杂度悖论
跨域、多平台、多波次、动态对抗的现代战场,状态空间的维度极高。一个真实的作战决策可能需要同时考虑:
我方所有平台的位置、油量、弹药、传感器状态;
敌方所有已识别和疑似目标的位置、类型、威胁等级;
实时的电磁、气象、地形约束;
上级意图、邻友部队意图;
历史经验中类似态势的处置方式。
人类的认知架构擅长抽象、归纳、跳跃,但不擅长穷举、计算、并行。机器恰好相反。让人在所有这些维度上做实时决策,相当于让人扮演计算机不擅长的角色——结果是人不堪重负、决策失当。
2.4公开案例的侧证
近年来的公开战例已反复印证上述悖论:
俄乌冲突中,乌军 FPV 无人机的目标分配,已经大量依赖 AI 辅助筛选与自动跟踪,操作员只在最后开火环节确认。如果坚持“全程人在环”,这种规模化的无人机消耗战不可能维持。
加沙冲突中,以军公开承认在军事行动中大规模使用人工智能系统,包括用于识别武装人员的“薰衣草”系统、快速推荐攻击目标的“福音”系统等。这些AI系统被应用于目标识别、情报整合、辅助决策等多个环节,大幅提升了以军的目标搜索与打击效率,不过也因使用过程中存在的问题引发了附带伤亡增加的争议。 系统进行目标筛选与打击建议,争议焦点不再是“该不该用 AI”,而是“AI 决策的边界与人的审查机制是否充分”——这恰恰是阀门问题。
美军 Replicator 计划和欧洲/日本各类自主无人系统项目,无一例外都是按“机器决策为主、人监督为辅”的范式来设计的。
全球军事 AI 演进的方向已经非常清晰:不是“人指挥得更好”,而是“机器决策得更好,人治理得更好”。我们如果继续按“人在环”的旧范式建设系统,相当于在 2026 年研制一架精良的双翼飞机——工艺再好,也注定落后一代。
三、范式转换:从“指挥”到“治理”
这是最核心的判断。
3.1指挥 vs 治理:两种关系的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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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度 |
指挥(Command) |
治理(Governanc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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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语 |
人 |
系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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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率 |
高频、连续 |
低频、关键节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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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
具体动作 |
边界、规则、目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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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指挥者的自主性 |
低(听命令) |
高(在边界内自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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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归因 |
听命令的人没执行好 |
治理者没有设定好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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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比 |
工厂工头 |
公司董事会 |
指挥关注的是“做什么”,治理关注的是“在什么条件下允许做什么”。这不是程度差异,是性质差异。
一个指挥员每天发一百条命令,可能不算多。一个治理者每天发一百条命令,那他就不是治理者——治理者的工作方式是设定规则、监督执行、必要时修改规则。
3.2这不是降级,是升级
有一种本能反应是:“让人退到后面,是不是降低了人的作用?是不是人不被信任?"
恰恰相反。在治理范式下,人的杠杆变得更大,而不是更小。
类比一下:
一个工头每日仅能盯管5名工人;一家公司的CEO却可凭借制度治理数万员工。CEO拥有的权力远胜工头,而非更小。
一名交易员每日仅能完成数十笔交易指令;一位量化基金经理则可借助算法间接执行数百万笔交易。基金经理的影响力远超交易员,而非更小。
一个 L2 自动驾驶的司机要时刻握住方向盘;L4 系统的安全员可以同时监督一支车队。安全员的责任范围更广,不是更窄。
人退出连续决策环节,是为了腾出认知带宽去做机器做不了的事——设计规则、判断异常、承担道义责任(背锅)、应对前所未见的情况。这是从“操作员”升级为“系统设计者”,不是降级。
我们的指挥员,未来不应该是“按更多按钮的人”,而应该是“决定哪些按钮存在、哪些按钮默认开关位置、哪些按钮需要双人确认”的人。
3.3类比:算法交易与 L3+ 自动驾驶
两个最成熟的“治理”范式案例值得参考:
算法交易:现代金融市场上 70% 以上的成交量来自算法。交易员不再盯盘下单,而是:
设计算法、回测、上线;
设定风险限额(单笔限额、日内限额、最大回撤);
监控算法运行,异常时熔断;
复盘、迭代、再上线。
请注意:交易员的工作并未消失,反而迎来了更高的能力要求——既要通晓金融逻辑,又要熟稔算法技术;既能制定科学规则,又能敏锐识别异常。同时,风控体系本身就是一套“阀门”——单笔阀门、日内阀门、风格阀门、市场异常阀门,每一道阀门都有默认状态和触发条件。
L3/L4 自动驾驶:以 Waymo 为例,安全员的工作是:
监督系统的实时运行;
在系统请求接管时介入;
在系统未识别但人类识别到的异常时主动接管;
事后参与脱离事件的复盘。
L4 系统不是“没有人”,而是“人的角色变了”。人从“驾驶员”变成“监督员+治理者”。
军事 C2 的演化路径与此高度相似。没有理由认为军事领域会例外。
四、阀门隐喻:一种新的心智模型
如果接受了“治理”范式,可以用一个新的心智模型来组织对系统的理解,比如阀门隐喻。
4.1核心比喻
把战场看作一个庞大的水利系统:
信息流像上游来水,从各种传感器汇入;
决策流向主干渠道,由 BM(作战管理智能体)疏导分配;
执行流向下游灌溉,到达每个作战平台;
人则处于这套水利系统的关键节点之上,通过操控各类阀门调控水流走向,成为塑造流体态势的核心节点。
水流是常态——系统默认在运转,BM 在持续做决策。
阀门是手段——人通过开关、调节、限流、审批等操作调控水流的流向与速度。
4.2阀门的基本属性
任何一个“阀门”在概念上都具备五个属性:
1.作用对象:阀门控制的是什么——是约束 BM 决策?还是卡住特定动作?还是接管特定资源?
2.默认状态:在没有人操作时,阀门是开还是关?这决定了系统的“出厂行为”。
3.可调级别:什么级别的人可以操作这个阀门?战略级、战役级、战术级还是平台级?
4.覆盖优先级:当多个阀门冲突时,谁优先?比如战略级的“紧急撤退”必然压倒战术级的“自由交战”。
5.审计要求:阀门每次状态变化是否需要留痕?是否需要双人确认?是否需要事后复盘?
4.3阀门模型下“人在环”的新定义
最优雅的一点是:在阀门模型下,“人在环”和“全自主”不再是两种工作模式,而是同一架构下的两个特例。
所有阀门关闭、人工填值 = 传统意义上的“人在环”(每一步都要人决策)
所有阀门打开、无人审批 = 完全自主作战
关键阀门关闭、其他打开 = 当前最现实可行的“有限自主”
阀门的状态可根据战时态势动态调整。比如平时维持高自主度(阀门多开),到了敏感空域或敏感区域,可以临时关闭更多阀门,要求 BM 把更多决策提交人类审批。这种灵活度是“人在环 vs 全自主”二元对立模型给不出来的。
五、演化论视角下的BM演进
5.1发展已处于演化进程之中
虽然现行需求的语言还停留在“人在环”范式,但工程实践其实已经在向治理范式演化。
事实层面:
我们已经有一套基于HIBMS架构的作战管理智能体(ArkBM)在运行,并参与编队级的实际决策;
我们的BM已经具备态势感知、任务生成、资产分配、编队管理、动作翻译等多个层级的能力,类似美国空军面向未来打造的“先进作战管理系统”(ABMS)这类成熟作战管理系统,能够实现多域作战单元的连接与信息共享,而智能化作战指挥系统中态势感知、资源优化配置等核心功能,也与我们的BM能力形成专业层面的呼应,进一步印证了其在作战管理中的实用性。
人机接口里已经存在多种“阀门”的雏形——交战门控、武器审批、平台接管、约束注入等;
我们部分能力的默认运行模式是“BM 自主+影子模式记录”,人在事后复盘而非实时干预。
换句话说:在代码层面,我们已经走在治理范式的路上了。
5.2旧路线的隐性代价
如果继续按“先人在环、后引入智能体”路线走,会发生什么?
我们要先专门为人类指挥员开发一整套精细的指挥界面——模板填参、草案预览、确认下发、状态追踪——所有这些 UI 都是“人在环”范式的产物;
然后我们再把这套 UI 改造成“BM 输出建议、人类审批”的辅助决策模式;
最后再过渡到“BM 自主、人类监督”的治理模式。
这相当于让一个项目从工业化阶段补课信息化、再逐步过渡到智能化——历经两次范式跨越,将付出双倍开发成本,承担两次需求重构的风险。
更糟的是:每一次范式跨越,都意味着原本针对前一范式开发的能力,在新范式下变成“无用功”甚至“负资产”。比如精心打磨的人工模板填参 UI,在 BM 自主决策时根本不需要;精心设计的指令生命周期状态机,在 BM 高频决策下根本来不及让人介入。
六、结语
我希望本文不被理解为“否定现有的需求”——需求的所有具体能力仍然有意义,只是它们应当被放在新的范式下重新解读。
我也希望本文不被理解为“贬低人在战场上的作用”——恰恰相反,本文主张的是把人从“瓶颈节点”升级为“系统治理者”,让人的判断力与责任承担作用于一个更高的杠杆点。
AI时代,治理意味着人要对授权结果背锅。
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全文,那就是:
让 BM 跑,让人看,让阀门管。
水流得以自主流转,根源在于系统设计的精妙。
人不在水流中,但人决定水流的形状。
这才是无人化时代指控架构应有的样子:打破传统层级固化的模式,构建面向任务的自适应性动态组合扁平式指挥体制,各级指挥员不再是固定层级中的静态节点,而是杀伤链中的流体塑形节点,围绕作战任务灵活调配力量、动态协同指挥,塑造信息流、构建杀伤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