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伯伦与丘吉尔
我们真的不能忘记,也不应该忘记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张伯伦先生及其政治遗产。希特勒崛起时,张伯伦意识到了若再次发生世界大战将使欧洲失去既有的世界霸权。张伯伦为此绥靖希特勒并对他说,咱们不能再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打了以后,苏联、美国崛起,我们若再打,苏联人和美国人就会进入欧洲。希特勒当时年轻,听不进去,决定打;丘吉尔也年轻更听不进去 “老同志” 的话,也决定打。战争的结果不出张伯伦所料:苏联和美国通过 “第二战场” 完全插进欧洲。丘吉尔当时想从南欧开辟 “第二战场”,从意大利北上出兵,罗斯福和斯大林却联手逼迫丘吉尔同意从法国诺曼底出兵,把东欧让给苏联红军来解放。当时谁都知道,大兵所至即势力范围所至。斯大林对此看得明白,他曾私下对当时还是南斯拉夫共产党领导人的米洛凡・杰拉斯说:“这次战争和以往战争不同,谁解放领土,谁就把自己的社会制度推行到他们军队所到之处。绝不可能不是这样。”² 苏联出兵东欧意味着东欧将归入苏联的 “社会主义阵营”,这样一来,欧洲就又被压成两部分,即英法控制的 “西欧” 和苏联控制的 “东欧”。欧洲被拦腰斩断了。欧洲由此元气大伤。
美国当时为什么要参加欧洲的战争?1939 年 1 月 31 日,罗斯福总统在美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协商会议上全面倾吐了他对世界形势及美国战略的攻势性的考虑。他告诉同僚:
在大西洋上,我们的第一道防线是一大批国家持续地独立地存在 —— 它们持续、独立地存在。目前,这些是什么呢,请记住这些字眼,具有持续的独立这一内涵的 “持续地独立地存在”。国家的独立意味着 “独立”,并不意味着在军事上或经济上遭受某个其他国家的 “统治”。
接着罗斯福计算了一下目前欧洲还有二十几个国家独立国家,说 “但如果德国和意大利的军事力量再保持下去,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共同的或各自的成功步骤再继续下去,它们将不可能独立。它们会失去独立”。在这里,罗斯福决不是在秀 “具有持续的独立这一内涵的‘持续地独立地存在’” 此类绕口令,如做通俗翻译,其中的一大批国家持续 “独立” 换成 “分裂”,将其中的 “统治” 换为 “统一”,就不难理解罗斯福讲话的含义。一句话,美国要保证欧洲 “一大批国家持续地独立地存在”,不能让希特勒统一为一体。他说:
请不要说这是空想,不要说这只是白日之梦。六年前希特勒这个人上台控制德国政府时,德国已经崩溃,已经完全彻底地失败。负债累累。分崩离析,不值得被看作是世界上的一支力量。那时你们中有谁会说六年后德国将会完全和绝对地统治欧洲?这就说明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这里闲坐并说这是白日之梦。
罗斯福告诉美国垄断资本家,只有欧洲这些国家 “持续独立”,美国资本家才能大发军火财,欧洲才能听美国的话。他继续说:
如果这种情况果然发生了,英国、法国和其他仍然保持独立的国家决定起而战斗,那时你们就会碰到武器问题。
我们不能假定它们会打败德国和意大利。最好的看法是,这是一场成败参半的赌局。这个情况太严重了,决不能忽视。这是一场 50:50 的赌局,这些国家可能会遭到失败,而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可能获胜。如果希特勒和墨索里尼获胜,主要原因是拥有空军这个巨大优势,它将把英国和法国赶入地下。而英法自己的空军力量实际上会在相当短的时间内被消灭。
法国人的政府制度是每天早晨早餐前更换内阁。法国人开始讨论,这时的想法是,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将要购买多少飞机。这是一个极好的想法。我们说:“越多越好!来,快来!使我们的工厂能进行批量生产,好!”
因此,最后在第三或第四次尝试从法国国库中拨出 500 万美元购买我国的飞机时,他们的态度变得足够认真了。我们说:“好极了!叫好有两个非常简单的理由。第一,目前我们的工厂闲置着。如果你们现在来订货,这些货物将在明年春天我们自己的订单开始到来之前大体完成。” 这是一个理由,是国内的原因。第二,现在我们不告诉他们,但是我们了解这点:我们希望法国继续作为独立的国家存在。我们不希望法国不得不向这个、那个或其他事物屈服,因为法国屈服,英国屈服,欧洲或其他任何地方将不存在什么独立的国家。因此,十分坦率地说,尽我们所能 —— 完全作为一件和平的事情,世界和平的事情 —— 去帮助法国和英国维护独立,这是我们的利益所在。确实,目前它们的独立受到了威胁。³
罗斯福的这篇交底式的演讲引起在座要员的鼓掌,因为他在满足美利坚民族利益的同时还满足了华尔街军火商的利益 —— 在美国,满足后者是实现前者利益的前提。他们明白了 “拯救我们的文明” 的含义就是保证大西洋东岸的欧洲大陆的 “一大批国家持续地独立地存在”,只要这批国家 “持续地独立地存在”,欧洲就会持续保持其破碎性这一致命弱点,就不会对美国造成永久性的威胁。罗斯福出兵的结果是在希特勒快要统一欧洲的时候又把欧洲拍碎了,即再次回到 “一大批国家持续地独立地存在” 的所谓 “威斯特伐利亚” 状态。
这时会有人问,即如此,那马歇尔为什么又要给欧洲那么多钱帮助 “欧洲复兴” 呢?这是因为他看到丘吉尔要利用欧洲战后危机再次实现欧洲统一。这个时候马歇尔抢在丘吉尔之前,撒了一大笔钱,相当于在罗斯福拍碎的欧洲骨骼而丘吉尔要使之重新整合之前撒下了一层 “云南白药”,各国有了这笔钱,其统一的愿望就被远远地推后,由此,欧洲的破碎性再次固化。
马歇尔在美国历史上是为美国利益谋划的大战略家,也是斯大林最看重的一个人。1945 年 4 月 15 日,即罗斯福去世后的第三天,斯大林接见哈里曼及美国驻华大使帕特里克・J.赫尔利一行,在谈到苏美在波兰问题上关系恶化时,面对 “怒不可遏” 的哈里曼,斯大林 “语调和缓” 地说:“我愿把自己的生命信托马歇尔将军,此事与他无涉,只关下级军官。”⁴斯大林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崽卖爷田不心疼的 “下级军官” 不会明白,将东欧让给苏联是马歇尔劝说罗斯福为美国制定的大战略;正是这个战略,美国和苏联才能有今天这样的战后地位。1945 年 12 月 23 日,斯大林接见美国国务卿贝尔纳斯,听罢这位新上任的国务卿为美对华政策那喋喋不休而又不着要领的申辩,在会见结束时,斯大林对贝尔纳斯感叹道:“马歇尔是仅有的几个既是政治家又是军人中的一个。”⁵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美国学者中,尼古拉斯・斯皮克曼是为数不多的能够准确地把握罗斯福、马歇尔世界布局要义的人。1944 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的时候,斯皮克曼开始思考战后和平体系的问题,他在当年出版的《和平地理学》一书中告诫美国政府利用苏联平衡欧亚大陆的特殊作用保持欧洲国家对等破碎对美国具有的 “极端重要性”,他写道:
欧洲的法国、德国和东欧之间的实力分布,将继续具有极端的重要性。欧洲是民族主义高度发达的地区,组成了许多国家。这种情况不会因缔结和约而发生剧烈的变化。德国控制着大陆上最大的潜在实力,必须由法国和东欧的势力同它保持均衡,但是不能让这三个地区中的任何一个获得全部地区的统治权。注意保持实力的适当分布,将是英、美、苏三大超级强国战后的任务。⁶
与今天的布热津斯基、基辛格爱到处跑,写厚书的特点不同,马歇尔这个人不爱出头露面,难得见到马歇尔留下的只字片语,更无 “自传”。他长期默默地站在罗斯福后面帮助他规划世界:分完欧洲再分亚洲,出卖且分裂中国的雅尔塔协定背后就有马歇尔的影子,其目的无非是要使中国国内政治力量对等分治继而国家分裂,而中国分裂则是亚洲欧洲化的先决条件。他逼蒋介石与中国共产党以长城划线,被蒋介石拒绝后又扶持李宗仁上台与共产党沿长江划线,并通过斯大林向毛泽东施压。毛泽东顶住了斯大林一次次的劝和 “建议”⁷,决然过江,这样才有今天的大中国。
只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联手苏联合分世界的事实明朗后,丘吉尔才意识到 “姜还是老的辣”,当年张伯伦的担忧不无道理。只有在失去欧洲后,丘吉尔才体会出当年张伯伦先生的良苦用心,同时也看到分裂不可避免地给欧洲带来的灾难。这时,已至 72 岁高龄的丘吉尔在哪里跌倒就从那里爬起,下定决心为英国皇室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⁸。1946 年 3 月,丘吉尔发表 “铁幕演说”;9 月,又在苏黎世重提雨果 1849 年提到的 “欧洲合众国”⁹的概念,决心将破碎的欧洲整合为美国那样统一的国家联合体。两次世界大战的恶果让欧洲人、尤其是当时的英国人 “知耻近乎勇”¹⁰,有了一种为了欧洲的统一不惜自我牺牲的精神。
人富不过三代,勇也不过三代。昨天的欧洲被希特勒、丘吉尔这样的“愤青”们所把持;今天的欧洲——确切地说是默克尔之后的欧洲——的政客们已为一群戏子们所把持。目前这些戏子们演的剧目让九泉之下的丘吉尔悔不该当初,让罗斯福、马歇尔可以高枕无忧,尽享天国之乐。
说到这里,中国人要庆幸在那个时代我们有了英明的领袖及团结在领袖周围的比较成熟的政治家,要更加珍惜他们的奋斗为中国带来的统一及由此产生的中国在亚洲的主体地位。今天我们学界有些学者还在赞美欧洲“威斯特伐利亚”式的小国分治,诱导中国走欧洲的路,这实在是不懂历史的认识。



当代亚洲、欧洲、北美洲地理政治比较图
尾注
¹ 张文木:《印度与印度洋 — 基于中国地缘政治视角》,《张文木战略文集》第 7 卷,山东人民出版社 2020 年版,第 286-296 页。
² [南]米洛凡・杰拉斯著,赵洵、林英译:《同斯大林的谈话》,吉林人民出版社 1983 年版,第 89 页。
³ 讲话内容摘自《美国总统罗斯福同美国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协商的会议记录》(1939 年 1 月 31 日),李巨廉、王斯德主编:《第二次世界大战起源历史文件资料集(1937.7—1939.8)》,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5 年版,第 447—450 页。
⁴ [美]W.艾夫里尔・哈里曼、伊利・艾贝尔著,吴世民等译:《哈里曼回忆录》,东方出版社 2007 年版,第 532 页。
⁵ 转引自《战后世界历史长编 1946 年》第 1 编第 2 分册,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6 年版,第 329 页。
⁶ [美]尼古拉斯・斯皮克曼著,刘愈之译:《和平地理学》,商务印书馆 1965 年版,第 96 页。
⁷ 关于这几次斯大林 “劝和” 建议,参见刘彦章、项国兰、高晓惠编:《斯大林年谱》,人民出版社 2003 年版,第 727—728 页。参阅《同苏联驻华大使尤金的谈话》(1958 年 7 月 22 日),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文集》第 7 卷,人民出版社 1999 年 6 月版,第 393 页。
⁸ ﹝宋﹞岳飞:《满江红》,吕明涛、谷学彝编注:《宋词三百首》,中华书局 2009 年版,第 183 页。
⁹ 维克多・雨果(1802—1885 年),法国文学家。1849 年 8 月 21 日在巴黎召开的第二届国际和平大会上,雨果发表演说表示 “总有一天人们会看到,两个巨型组织,美利坚合众国和欧洲合众国,会越过大西洋握起手来”。转引自惠一鸣著《欧洲联盟发展史》(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8 年版,第 225 页。
¹⁰《中庸》:“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刘俊田、林松、禹克坤:《四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 1988 年版,第 5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