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

第一种情况：系统可以正常运转，且没有意外事件需要处理。

在这种情况下，良家子在早期是比较划算的。

因为良家子追求的是长期利益，而长期利益不需要马上兑现。

于是系统在早期就能以一个比较低廉的价格购买到良家子提供的高质量服务。

唐朝开国初期能对外打那么多仗，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不用给府兵发工资。

然而不需要马上兑现不等于不需要兑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良家子贡献的积累，早期承诺的好处总会到要结算的那一天。

到时候该提拔提拔，该加薪加薪，该给股权给股权，该给地位给地位……

这个时候再看财务报表，良家子的使用成本就比较高了。

怎么办？

想办法踢掉良家子，换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雇佣兵呗。

大厂期权了解一下。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雇佣兵未必便宜，他们只是没有那么多历史功劳需要兑现而已。

比如当年唐朝改为募兵制后，军费开支一下就上涨了好几倍。

我们现在觉得外包人员比正式员工便宜，主要是因为当下劳动力市场普遍存在供大于求的情况，跟外包本身没有直接关系。

总的来说，良家子是越用越贵，雇佣兵则是随行就市。

所以系统运行的时间越久，就越倾向于甩掉良家子，如果恰好碰到劳动力市场价格低迷，那就更有动力这么干了。

降本增效嘛。

但问题是，现实世界不会永远处于第一种情况，它还会经常处于第二种情况：

出现意外事件，系统无法正常运转。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解决问题。

而解决问题的关键，是时间。

处理得越早，损失就越小。如果没有及时干预，那么问题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滚成雪崩。

所以，时间是紧迫的。

但时间一紧迫，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来不及走流程。

这就比较要命了。

在成熟单位里工作过的朋友都知道，“走流程”这三个字有多重要。

工作中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你只要走完了该走的流程，就不需要为最终的结果买单，毕竟你只是整个工作链条里的一个小环节而已。

但如果你跳过流程直接动手，那这口锅从一开始就扣在你身上了。

到时候你最好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然所有的责任都会推到你身上。

这就叫做多错多。

所以那些在关键时候主动站出来的员工，实际上是承担了超出收入水平的责任。

这很“蠢”，只有那些把自身前途和系统前途深度绑定的良家子才会这么干。

因为他们真的担心系统完蛋。

当然，雇佣兵也不是不能承担责任，他们只是不会去承担额外的责任。

所以想让雇佣兵扛事也是可以的，就是得加钱。

而有些事情如果完全用金钱来衡量的话，会非常昂贵，比如上战场冲锋、去火场救人、去灾区抢险……

大家可以扪心自问一下，如果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单位让你去一个毫不相干的地方干这些事，开多高的价码你才会考虑？

所以在风险降临的时候，良家子才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考虑到现实世界的风险客观存在，所以保持系统中存在足够数量的良家子是非常必要的。

但很多系统在选择良家子后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拼命薅他们的羊毛。

即利用良家子愿意承受短期风险和损失的特点，让他们一直承受风险和损失：

什么活都扔给他们干，什么锅都甩给他们背，承诺的好处能不兑现就不兑现。

俗称欺负老实人。

然而良家子也是普通人，你老这么薅下去，他们早晚扛不住。

然后他们就会换个活法。

第五节·灵活当兵

上文提到过，唐朝的府兵要轮流进京宿卫，这是当时禁卫军的主要来源。但到了开元十一年，由于大量府兵跑路，禁卫军已经凑不齐人了。

于是时任宰相张说只好向社会公开招募禁卫军。

据《旧唐书》记载：

“说又建策，请一切罢之，别召募强壮，令其宿卫，不简色役，优为条例，逋逃者必争来应募。”

翻译：张说又提出方案，请求把（府兵轮番宿卫的旧办法）全部废除，另外招募身强力壮的人，让他们承担京城的宿卫；招募时不审查来者的身份和差役类别，并制定优厚的待遇条例。这样一来，那些逃避兵役的人必定争相前来应募。

这个办法的效果确实好，大唐招兵广告一打出去，很多逃亡的府兵就纷纷来投，才十天就招到了十二三万人。

后来唐朝招募边疆守军（长征健儿）的时候，也同样招到了大量逃亡的府兵。

所以大唐百姓不是不愿当兵，只是不愿当府兵。

原因上文也说了，当时的唐中央已经拿不出田来发给府兵。于是府兵只剩当兵的义务而没有得田的好处，纯纯的干电池，还不如当一个拿钱办事的募兵实在。

这就是被薅秃的良家子最终会做出的选择：

主动成为雇佣兵。

现代社会相对宽松，这种转变未必会体现在身份上，而更多的体现在心态和行为模式上。

也就是说，一个正式员工也可能会用一个外包人员的心态上班。在这种情况下，他本质上就是一个雇佣兵了。

那么如果一家公司的内部全是雇佣兵，会发生什么？

表面上一切正常，实际上危机四伏。

因为这个时候再也没人愿意在具体工作中主动多想一步、多看一眼，自然也就做不到提前发现并消除隐患。

于是系统随时可能因为一个微小的意外，引发巨大的连锁危机。

等危机爆发后，系统也无力回天，因为没人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扛事。

大家只会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边按上级要求写报告，一边在网上投简历。

这时候有人可能会说：

现代社会有先进高效的现代管理制度，完全可以把问题扼杀在摇篮中，哪里需要依靠员工的个人积极性来解决问题？

然而现实中先进的制度和草台的班子从来就不矛盾。

第六节·先进，但草台

2017年，安装了最新发动机的波音737MAX客机正式开始运营。

仅一年半后，2018年10月29日，印尼狮航的一架该型客机就发生严重坠机事故，导致189人遇难。

之后不到5个月，2019年3月10日，埃塞俄比亚航空又掉了一架，这一次造成157人遇难。

于是各国不得不紧急停飞这款新型飞机，波音的口碑一落千丈。

事后调查证明，造成这两起事故的主要原因就是737MAX本身的技术缺陷。（飞控系统和气动布局存在bug）

延伸阅读：不用去猜谁会当美国总统了，这家公司的宿命已经揭示了美国的未来。

吃瓜群众对这个事件的第一反应是波音技术人员的水平也太拉胯了，这么严重的问题居然都发现不了。

但后来的深入调查却挖出了一个大瓜：

波音内部的很多员工其实早就发现了隐患。

调查文件有记录显示：

所以好消息是波音的技术人员水平没那么差，问题还是能被发现的。

坏消息是发现了也没用，因为他们的处理方式是袖手旁观，集体站在岸上看船翻。

抽象又惊悚。

而以前的波音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上个世纪，该公司的企业文化还是创新、纠错和严谨。

这是典型的工程师文化。

老波音时代的工程师几乎是终身雇用制，很多人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和公司的前途深度绑定，把工作当成了事业，是标准的良家子。

他们在公司运营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在他们的努力下，老波音在很多人心中就是安全的代名词。

但在波音于1997年兼并麦道后，命运就来了个大甩尾。

同为航空巨头的麦道公司，走的是财报压倒一切的路子。

在他们看来，包括质量和安全在内的一切，都可以给成本让路。后来也毫不意外的喜提"空难之王"头衔，走到破产边缘。

而如日中天的波音正好想扩张业务，于是就顺理成章的把它给兼并了。

谁知道麦道被兼并后不仅没有改邪归正，还反过来对波音进行了夺舍，搞得波音也开始走财报路线，主导公司的人变成了一群财报大佬。

他们是这么操作的：

随着工厂数量的减少，波音不得不越来越多的依赖外部供应商来提供零部件，比如在波音787的生产环节中，波音自己所占的比例仅为10%。

工厂数量减少的另一个后果，是技术人员的待遇和地位大幅跳水，再加上连续的大裁员，波音的工程师文化被彻底瓦解。

该公司目前已经处于研发失能状态，自2004年787项目立项以来，已经20多年没有研发过一款全新机型。

对于现在的波音技术人员来说，上升空间是有限的（管理层全是财报大佬），工作岗位是朝不保夕的，所以公司的前途跟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那他们自然就不可避免的雇佣兵化。

站在雇佣兵的角度上看，隐患带来的风险是公司的，而如果我站出来指出隐患，耽误了项目进度，那责任就是我的。

要知道，一家报表至上的公司，最关心的问题永远是项目能不能按时完成。

华尔街的股价可不等人。

在这种情况下雇佣兵会怎么做，是毫无悬念的。

于是各种小问题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停的滚雪球，最终滚成一个大雪崩。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波音飞机，实际上是一款由雇佣兵设计、雇佣兵生产、雇佣兵写代码和雇佣兵监管的“全雇佣产品”。

比如在2014年，波音南卡罗来纳州一家工厂的工人就向暗访的记者表示，管理层对90%的生产问题视而不见。

在这种工作态度的加持下，近年来波音质量问题频发也就不足为奇了。

波音的现状看起来非常草台班子，但要真论起管理制度的先进性，世界上有几家公司敢说自己比波音强？

其实这种现代管理制度管出草台班子的现象并不难解释：

首先，现代管理制度虽然先进，但现代的生产协作系统也十分复杂。

再先进的制度也不可能覆盖产业链上的所有细节，它总会存在漏洞。

这就只能靠员工的主观努力去弥补。

而雇佣兵与系统的关系只局限于纸面合同之中，所以他们只会对纸面的规定负责，对规定外的漏洞大概率视而不见。

只有与系统深度绑定的良家子才会在意最终的结果、主动寻找并消除隐患。

其次，任何制度都要靠人去执行。

如果一个公司里连管理人员都是雇佣兵，那制度本身能有多大的执行力就只能随缘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波音也并非什么特例，任何一个不愿善待良家子的系统，都可能重蹈它的覆辙。

我们在现实中如果看到一个系统在不停的细化和增加管理制度，运营效率却没有出现明显的提升，那就有理由怀疑它是不是全员雇佣兵化了。

如果雇佣兵化了，那么单纯的靠增加制度条款当然不会有什么效果，你得加钱。

结 语

我为什么会在现在聊起这个话题？

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当今世界正面临进入乱世的风险。

乱世的特点是什么？

主要有两个：

一是环境充满不确定性，二是资源长期处于匮乏状态。

当系统面临这两个挑战时，就需要其内部成员：

而这两点只有良家子做得到。

正所谓疾风知劲草。

所以即使从最功利的角度出发，也不能在疾风到来之前把劲草给拔了。

你总不能指望靠一堆墙头草来应对疾风吧？

其实良家子的诉求很简单，你怎么待他们，他们就怎么待你。

《史记·刺客列传》曾记载过这么一个故事：

在春秋时期的晋国，一个叫豫让的人曾先后给范氏和中行氏当过家臣，不过都没被重视，后来转投执政大臣智伯的门下，才终于得到重用。

可惜好景不长，公元前453年，在大夫赵襄子的策动下，赵、韩、魏三家联手灭掉了智伯（三家分晋的开端）。

于是豫让决心刺杀赵襄子，为智伯报仇。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改名换姓混入赵襄子的宫里修厕所，准备在对方最无助的时候动手。

结果赵襄子一眼就把他给认了出来，于是便将其逮捕。不过赵襄子觉得这哥们很忠义，颇有些欣赏，就放了他。

然而豫让并未死心，他回去后把漆涂在身上使皮肤溃烂，又吞下碳火让自己声音嘶哑，还剪掉了胡子和眉毛，然后跑去沿街乞讨。

这下肯定没人能认出自己了，等哪天赵襄子路过的时候就可以偷袭一把。

后来赵襄子路过时确实没认出他，但关键时候马匹受惊，豫让还是被发现。

生气归生气，看到豫让为了蹲自己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赵襄子还是非常震惊的。

于是他就在处决豫让前很不解的问道：

你当年不也侍奉过中行氏吗？他后来被智伯灭的时候你怎么不为他报仇？怎么就偏偏对智伯这么死心塌地，非要为他报仇不可？

然后豫让就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

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