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节骨眼上,1989年6月,江泽民从上海到了北京。
他接手的就是这么一副盘面,1990年GDP增速3.8%,改革开放以来最低,三角债越滚越大,1991年朱镕基刚从上海调到北京当副总理,头一件事就是清三角债,结果“前清后欠、边清边欠、越欠越多”,这说明什么?问题根本不是“欠钱”本身,是整个经济循环的齿轮卡死了。
这就像一个人刚做完一场大手术,伤口还在流血,医生又告诉他:你得自己站起来走。


一个 "没钱的中央"
如果你只能记住这篇文章里的一个数字,我建议你记住这个:1993年,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只有22%。
这是什么概念?
世界主要国家,这个比重一般在60%以上,美国联邦政府拿走全国财政收入的60%左右,日本中央政府拿60%以上,而1993年的中国,中央只拿 22%,剩下78%的钱,全在地方手里。
钱在哪?
在广东,在江苏,在浙江。
我给你一个对比,1993年前后,广东地方财政收入一年增长32%,但中央在广东的财政收入反而下降11%,这不是广东“欺负”中央,这是1980年代“财政包干制”的制度性结果,简单说,就是中央和地方像农民包产到户一样,每年谈一个上缴定额,多出来的全归地方,广东经济越活,地方留得越多,中央反而越穷。
国家发改委原副主任彭森后来回忆:“当时全国四千多亿元的预算收入,中央集中不到一千亿元,这一千亿要维持国家政府运转,还要建设国防,维持社会发展。”
一个中央没钱的国家,是什么样子?
历史早就演过无数次,唐朝安史之乱后,藩镇截留赋税,中央只能靠卖官鬻爵过日子;民国初年,袁世凯一死,各省督军各自收税,北洋政府连教师工资都发不出,最后只能靠借外债。
财政的碎片化,最终一定导向政治的碎片化,这不是什么阴谋论,这是国家能力的硬约束。
更要命的是,1989年之后中央要花钱的地方,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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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安抚因为治理整顿而疲软的市场,得放财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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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因为价格闯关受损的城市居民发补贴,得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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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应对苏东剧变的意识形态冲击,得搞“反和平演变”,得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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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国际制裁下重新打开外交局面,得搞周边外交、得援助、得谈判,更得花钱。
这就是为什么1993年秋天,朱镕基做了一件中国财政史上的“平津战役”,他带着一个班子,用70多天时间跑了17个省,一个省一个省地谈。
谈什么?
谈分税制,核心方案很简单:把税收分成中央税、地方税、共享税;最大的税种增值税,中央拿75%,地方留25%;消费税100%归中央。

谈得怎么样?
每一个省都跟中央讨价还价,都想降低自己的上缴比例!
广东的态度最硬,你要分税制,我就少报基数;上海老资格,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朱镕基后来在内部讲话里撂过一句狠话:如果不同的省有不同的分成比例,那就是“诸侯经济”,国家就不是一个国家了。
最后达成的妥协是著名的“基数年化”:以1993年为基数,保证地方1993 年的既得财力不下降,然后从1994年起增量大头归中央。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设计,它没有动地方的“存量”,但它切走了“增量”的大头,从1994年1月1日起,中央财政收入占比一年之内从22%跳到55%以上,中央财政从此有了钱。
这件事的深远影响,今天回头看,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没有1994年的分税制,就没有后来的西部大开发;就没有2000年代的新农村建设;就没有转移支付;就没有2003年以后的社保扩面;更没有2010年代的脱贫攻坚。
一个中央能调动全国财政资源的国家,和一个地方各自为政的国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很多人把 1990 年代的改革归功于“邓小平南巡”,但我必须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南巡只解决了“要不要继续改”的方向问题,真正决定“这个国家还能不能重新把钱收上来、把权收上来”的,是1993-1994年的财税金融改革。
这才是硬骨头,方向谁都能喊,收钱没人愿意!


他站在一口正在沸腾的锅里
我们今天回看历史,总觉得“苏东剧变”是一个名词,但对当时坐在中南海里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以肉眼可见速度坍塌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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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波兰大选,统一工人党惨败,团结工会组阁 —— 这是社会主义阵营第一个政权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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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0月,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自己分裂,自动放弃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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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1月,柏林墙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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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东德并入西德,两德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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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8月,莫斯科“八一九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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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上空的镰刀锤子旗降下,俄罗斯三色旗升起,苏联,这个存在了69年、曾经让整个西方发抖的超级大国,在没有外敌入侵、没有内战的情况下,自己解体了。

对中国来说,这不是别人家的事,这是一面镜子,苏联共产党,一个有 2000万党员、拥有世界上最庞大核武库的政党,说没就没了,中国共产党当时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