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经过19世纪末库尔德民族主义思潮崛起,以及数次反抗奥斯曼、土耳其的运动,库尔德民族意识已经相对成熟。当土耳其共和国建立后,现代民族国家的建构迫切需要对地方民族主义进行压制,以塑造现代国家认同,而库尔德人是土耳其国内最大的一支少数民族,并且占据了整个国土东南部,共和国的中央集权与库尔德人的自立自决直接碰撞。1927年,在英国人的支持下,土耳其的库尔德人建立了一个名为亚腊特共和国(Republic of Ararat)的国家,但随后被镇压。此后,库尔德人在20世纪20年代、30年代数次发动起义,均被镇压。
几乎整个20世纪,土耳其的库尔德地区不断爆发反抗运动,土耳其政府对库尔德地区长期实施军管。20世纪70年代,部分土耳其库尔德民族主义者建立库尔德工人党(Partiya Karkerên Kurdistanê,PKK),目标是建立一个库尔德民族国家,领土范围包括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叙利亚的库尔德地区。库尔德工人党活动范围覆盖土耳其、伊拉克边境地区,部分活动营地位于伊拉克、伊朗境内,并对土耳其的军事和政府目标发动袭击,一度在伊斯坦布尔等地制造爆炸袭击。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后,在美国的默许下,土耳其军队数次跨境前往伊拉克打击库尔德工人党的营地,美国、英国、北约、欧盟等也将库尔德工人党列入恐怖组织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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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年打击,库尔德工人党在土耳其境内的活动空间急剧压缩,此外,随着伊拉克库尔德斯坦自治区趋于稳定,库尔德工人党的武装活动愈发缺少支持,伊拉克政府一直以来强烈反对土耳其以打击库尔德工人党名义在境内设立的军事基地,而叙利亚政府以及库尔德人武装力量同样不希望土耳其有理由介入叙利亚。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的土耳其库尔德人也厌倦了长期的冲突和高压管控,呼吁更多的自治、文化和语言权利,而不是独立。与此同时,土耳其政府对该组织领导的监禁、惩罚进行放宽。当然,从土耳其国内政局来看,正义与发展党所面临的反对派压力可能比库尔德问题更为紧迫,换取库尔德人的支持或者不反对,成为正义与发展党巩固自身地位的关键筹码。2025年,库尔德工人党创始人要求该组织放下武器、自行解散,随后,该组织宣布响应,在伊拉克境内开启了解散、停火流程。2026年8月,土耳其大国民议会启动法律程序,就解散库尔德工人党及其武装进行立法。
在伊拉克,北部的平原地区曾经是库尔德人的冬季牧场,加上受到周边山区库尔德部落武装的强势控制,古代一些库尔德部落建立的埃米尔国也需要平原地区作为粮食、税收来源,平原的部分居民逐渐库尔德化,伊拉克库尔德人并不局限于山区,同时分布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山前平原。
随着美索不达米亚由奥斯曼转为英国人控制,当地库尔德人的反抗同样不断。1922-1924年,伊拉克境内的库尔德人建立了一个“库尔德斯坦王国”,但被英国镇压。英国当然希望库尔德地区能出现一个作为土耳其和伊拉克缓冲区的国家,但并不希望这个国家从其控制的伊拉克分出去,而是从土耳其分出去,以确保土耳其无法拿捏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上游,更何况伊拉克的库尔德人聚居区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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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库尔德人在伊拉克国内积极争取自治,并在伊朗的支持下,与伊拉克军队爆发冲突。1970年,伊拉克库尔德人与伊拉克政府开展谈判并签署了自治协议,范围包括北部埃尔比勒、苏莱曼尼亚、杜胡克三省,大致与今天的库尔德斯坦自治区接近。不过,库尔德人得到自治的代价是成为伊朗、美国、以色列干预伊拉克的棋子。1974年开始,伊拉克对库尔德地区进行了新一轮打击,并控制了大部分库尔德地区。1975年,伊拉克与伊朗达成和解,伊朗不再支持库尔德独立运动,库尔德地区重新被伊拉克政府控制。但此后,库尔德游击队与伊拉克军队的冲突持续不断,许多库尔德人被强制迁徙。80年代的两伊战争中,库尔德人支持伊朗,再一次被伊拉克政府镇压。

1990年海湾战争开始后,美国在伊拉克北部设立禁飞区,伊拉克军队在库尔德地区的活动受到限制。1991年,伊拉克库尔德人与南方什叶派均出现了反抗萨达姆统治的起义,明显,南部的石油与出海口更加重要,伊拉克政府也投入了更多的力量。当年10月,库尔德人将当地的伊拉克军队赶出,从此之后伊拉克军队再也没有长期驻扎北部库尔德核心地区。
2005年,伊拉克新宪法规定库尔德斯坦自治区是伊拉克联邦的一部分,库尔德语与阿拉伯语一起成为伊拉克的官方语言。当年12月,伊拉克选举产生战后首届国民议会,逐步建立起库尔德人担任总统、什叶派阿拉伯人担任总理、逊尼派阿拉伯人担任议长的分权制度。
库尔德斯坦与伊拉克政府关系时好时坏,2014-2015年,库尔德斯坦军队与伊拉克军队面对“伊斯兰国”,联手解放了摩苏尔。但2017年9月,库尔德斯坦举行“咨询性质”的独立公投,提问内容为“你是否希望库尔德斯坦地区及其周边地区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结果显示选民压倒性支持独立,伊拉克联邦政府对此自然激烈反对,同时,土耳其、伊朗等周边国家均强烈反对,美国、英国也表示并不支持库尔德斯坦独立,公投自然无法推动独立。2017年10月,伊拉克军队攻占北部城市基尔库克,联邦军队与库尔德斯坦爆发冲突。基尔库克不属于库尔德斯坦,但当地居民大多数为库尔德人,击溃“伊斯兰国”后,这座城市一度被库尔德武装占领,直到此次被联邦政府夺回。多年以来,库尔德斯坦与巴格达之间围绕石油出口、财政分配、边界以及争议地区控制权等问题持续存在纠葛。
时至今日,伊拉克库尔德斯坦拥有独立的政府、议会、司法、海关、财政、军队,在贸易、能源开发等方面有着较强的自主性。由于战乱相比于南方更少,库尔德斯坦地区的经济相对稳定,埃尔比勒等城市安全性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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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库尔德斯坦自治区,包括三个省,以及一个库尔德斯坦政府设立但未获得伊拉克中央政府正式承认的省,首府位于埃尔比勒,目前总人口约650万,实行高度自治,具有独立的行政、司法体系,主要大国均在埃尔比勒设立领事馆,进出库尔德斯坦需要单独的签证。

在伊朗,库尔德人也曾出现过小规模的反抗运动,很大程度上受到外部势力干预而产生,1946年1月到12月,伊朗西北部在苏联支持下曾出现了一个名为马哈巴德共和国(Republic of Mahabad)的库尔德人政权。但总体来看,由于语言文化相对更近,库尔德人与波斯人的关系也比较和谐,甚至周边国家的一部分库尔德人也与伊朗政府关系密切,伊朗国内有相当一部分库尔德人并不支持独立,20世纪后期,伊朗境内的库尔德地区也相对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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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化:走向不同道路

库尔德人分散在四个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都受到所在国家的影响,历史上也缺乏库尔德人统一国家的历史记忆,加上部落、方言等影响,彼此之间缺少共鸣。除此之外,库尔德人在现代民族建构过程中,直接赶上了工业化与城市化的影响,一批接受了现代城市生活的库尔德人与山区部落的同胞在对库尔德身份的理解方面也有差异。比如在相对稳定的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受到方言、部落、资源分布等因素影响,南北方存在明显的政治倾向与价值观差异:北方山区较多,当地政治依然受部落因素影响较大,政治倾向相对保守;而南方平原地区受益于石油开发,经济相对发达,城市里面的左翼对当地政治影响较大。

在中东地区非常关键的宗教因素在库尔德民族建构中扮演戏码不多但又不可忽视的色彩。整体来看,库尔德人大部分属于伊斯兰教逊尼派的沙斐仪学派,但土耳其人、阿拉伯人主要是哈乃斐派,教法学派的不同带来了对教义解释、婚姻制度等方面的差异,一定程度上叠加民族语言的差异,造成了库尔德人与周边民族的隔阂。在伊斯兰教内部,库尔德人也有一批属于什叶派,主要分布在伊朗。约有1/3的伊朗库尔德人为什叶派,集中在伊朗、伊拉克南部边界一带,他们与伊朗另一个传统游牧民族卢尔人关系较密切。伊拉克库尔德人只有2%为什叶派,土耳其有一部分属于阿拉维派(与什叶派关系密切)。

库尔德人中,最为特殊的宗教信仰是一些古老信仰的遗存,包括雅兹迪教、雅赛尼。这些信仰普遍是融合了古代伊朗宗教与本地特点的信仰体系,这既是库尔德人早期信仰的延续,但同时也对相关信仰人士的身份认同带来困扰,尤其是雅兹迪教。

雅兹迪是扎格罗斯山脉本地信仰在吸收伊朗传统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因素后形成的独立宗教,雅兹迪教相信只有一个最高神,但神又创造了七个神,其中Melek Taus(孔雀天使)最为重要,孔雀天使是雅兹迪最重要的宗教符号,此外雅兹迪教与早期雅利安宗教类似,相信轮回,而伊斯兰教不相信轮回。雅兹迪宗教是一个高度封闭的宗教共同体,不接受皈依、禁止与非雅兹迪通婚、有严格的宗教等级、宗教传统主要通过内部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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