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智江大手一挥,叫什么老大,叫江湖哥。
至今,江湖仍然是佘智江的微信名。

说起来,中国男人对“江湖”这两个字的执念,向来是极其矛盾的。
往浪漫了说,是快意恩仇、天高地阔。
往现实了说,其实全是不择手段、刀口舔血。
没人能完全猜透为什么当时20来岁的佘智江要叫充满沧桑感的“江湖”,但这声称谓里,明摆着透出两样东西:
一边是年少乍富的自负与狂妄,另一边,则是一个邵东农村孩子在底层摸爬滚打、赤手空拳杀出血路时的那身草莽戾气。
只是,混江湖,永远是危机四伏。
2011年,山东烟台警方打掉了一个涉及全国的特大网络赌博平台,然后一路顺藤摸瓜摸到了佘智江。
2012年年初,案件基本查清,正式收网。
广西特警破门而入,当场抓获了邵东籍骨干若干,缴获了大量的电脑主机、账本和数以百计的银行卡,涉案金额高达上亿元。
但有意思的是,行动当天,佘智江刚好跟客户出去谈生意了,没在窝点。
当他开着车回到窝点时,发现这里已经被警车给围了。
佘智江二话不说,马上调转车头,扔掉身份证,直奔云南磨憨。
而磨憨对面,就是老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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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邵东人只在内地倒腾小商品,其实并不是。
早在90年代,大批邵东倒爷就沿着中越、中老、中缅边境一路向南进军。
湖南日报《十万邵商闯东盟》中提到,“云南离老挝很近,邵东商人创业之初,基本上走的是云贵路线,很自然就把眼光投向了老挝。”
在老挝万象,邵东人建立的“三江国际商贸城”几乎垄断了老挝全境的小商品和建材批发,在柬埔寨金边和西港,街头挂着邵阳米粉招牌的背后,都是邵东人。

佘智江逃到磨憨后,很快被老乡安排上了一辆运水果的卡车,顺利穿越检查站进入老挝,随后辗转潜逃到了菲律宾马尼拉。
2012年前后的马尼拉,正处于网络博彩业野蛮生长的黄金期。
菲律宾政府在特定区域给博彩发放牌照,来自中国的黑灰产分子蜂拥而至,最高峰的时候,福建人控制了帕塞市和马卡蒂近70%的离岸博彩公司。
佘智江刚到马尼拉时也是寄人篱下,他人生地不熟,英文一句不会,想捞个偏门都会遭到本地黑帮的暴打。
佘智江脑门上那个Z字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万幸的是,一个之前有过合作关系的福建老板收留了他。

他开始给福建老板打杂,负责带团队做线上“推广”,用美女头像在QQ和微信上加国内的老色批,聊出感情后,再诱导对方在博彩平台上“以小博大”。
这里就需要再次科普网赌和电诈的区别了。
其实在菲律宾,网络赌博是合法的,你赢钱输钱全靠运气,赢了钱也可以提现。
但佘智江心狠手黑,他立了一条规矩:只要进了平台的钱,就绝不能让对方提现走人。
赢了就用“账户异常”“流水不足”卡死,输光了就诱导对方去借高利贷继续充。
这就是杀猪盘的雏形。
短短一年时间,他带的小组业绩成了全公司第一。
赚到第一桶金后,佘智江迅速单飞,成立ChongHuaGeneralEnterprises有限公司,名号“中华”,佘智江占股40%,那个福建老板占60%。
然后,他招募了大量从湖南、江西、福建偷渡过来的旧部,在马尼拉租下一整层写字楼,架设了几十个赌博网站,正式走上规模化。
慢慢地,佘智江身边聚拢了一个以邵东同乡为核心的班底。
比如,王益成(王益承)。
王益成在东南亚混迹多年,表面上是泰华商会的副会长,但暗地里,他负责帮佘智江对接东南亚的政商关系。
还有佘智江的心腹王天佑,负责掌管整个海外集团的核心固定资产与营建工程,后来成了亚太国际控股集团副总裁。
另一位同乡陈际,则被他委以重任,直接负责前期赌博网站和资金池的运作。
甚至连他留在老家的父亲佘开友、以及高塘村的几位舅舅和表兄弟,名下都陆续挂靠了数十家空壳公司。

佘智江把老家那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宗族纽带,发挥到了极致。
靠着电诈,佘智江赚了大钱,当时坊间传闻,佘智江每天夜里,都要接收一箱一箱从地下钱庄运来的美金现金,身家也来到了十几亿。
但问题在于,他身上还背着通缉令呢!
2014年,山东烟台经济开发区法院审结一起非法经营案,检方指控,佘智江非法销售彩票,私彩平台转入资金累计达21.82亿元。
没有合法身份,又有通缉令在身,这些钱随时可能变成废纸。
所以,他必须“洗白”。
怎么洗?很简单,拿钱买就是了。
2017年前后,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西港)正在大兴土木。
当时的西港也是遍地赌场,为了吸引人过来投资,柬埔寨明确,只要向政府捐款超过25万美元,就能换来国籍。
听起来是个机会,但找谁联系呢?
这个时候,他的人生贵人出现了——钟先生和马先生。
在东南亚华商圈子里,提起钟先生(对外也用化名“王强”),大家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胆大包天。
钟先生是福建泉州人,后来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马来西亚国籍,常年顶着“马来西亚爱国华侨”的帽子回国。
早在九十年代,佘智江还在小打小闹拼凑游戏机的时候,钟先生就干过一件大事,宣布要投资上百亿,在海南修建由民营资本控股的国际机场和大型综合保税区。
由此,他自封“中国民营机场投资第一人”。
结果地圈到了,规划图画得天花乱坠,各路银行贷款和招商资金一进账,项目就陷入了无休止的“规划调整”。
机场跑道连一块水泥都没铺,钟先生名下的皮包公司却通过工程分包、土地抵押转让,卷走了大量资金。
这一套玩熟之后,钟先生摸索出了财富密码:
在中国搞生意,你要先拉大旗作虎皮,把人唬住。
于是,他开始疯狂花钱在侨界买身份。
说个冷知识,在东南亚,只要你舍得砸钱,各种名目繁多的海外华人商会、宗亲联谊会、友好促进会、地方会馆的头衔,要多少有多少。
几年下来,钟先生身上搞了30多个名头,比如中国侨商联合会的副会长,香港华侨华人总商会会长,省侨联常委、政府顾问,等等。

左为佘智江
他甚至摸清了某些会议的漏洞,花重金聘请公关团队,四处蹭会。
只要有高规格的论坛,他就千方百计混进去,不管对方是谁,抓准机会就凑上去合影。
拿到了这些合影和头衔,钟先生转头就回东南亚招摇撞骗。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钟先生俨然是一个“能通天”的大人物。
到了2017年,钟先生那些空手套白狼项目基本玩到了头,债务暴雷,名声也臭了。
他急需一个新的故事,来填补自己的窟窿。
就在这个时候,怀揣上亿美金黑钱却苦于没有合法身份的佘智江,进入了钟先生的视线。
二人一见,相见恨晚。
佘智江有钱,而钟先生有门面,于是,在钟先生的穿针引线之下,佘智江成功搞到了一张真正的柬埔寨护照。
在这个新护照上,他摇身一变成了“唐伦凯”(TangKriangKai),后来在公开场合,他自称“佘伦凯”。
佘智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行走在阳光之下了。
他成立了一家名叫“亚太国际控股集团”的公司,注册地选在香港,他给老家修路、捐款,甚至,他都开始公开亮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