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客防务在早期提出的FCAS构想(图源:空客公司)
(三)政治冲击:马克龙“欧洲战略自主”议程遭受重创
FCAS战斗机部分的失败对法国总统马克龙构成了重大政治打击。马克龙在其2017年就任之初便将FCAS作为德法合作的核心支柱,被视为构建欧洲独立防务能力、减少对美依赖的标志性工程。在他任期仅剩一年的时刻,该项目的失败使“欧洲战略自主”的愿景遭受重挫。防务媒体评论指出,这一失败再次凸显了欧洲国家在复杂且耗资巨大的跨国项目上难以实现合作的困境。

空客防务提出的战斗云构想(图源:空客公司)
值得注意的是,德法两国宣布将“战斗云”(Combat Cloud)组网系统部分继续推进,这一决定既为避免全面决裂保留了体面,也暗示了一种务实判断:在数据链路和系统集成等非核心竞争领域,法德合作仍可维系。
二、“Team Gen 6”方案:技术路线、产业联盟与战略意图
(一)产业联盟的核心构成
“Team Gen 6”由空客防务与航天公司牵头,在德国方面联合了八家核心企业:Autoflug、Diehl Defence、Hensoldt、Liebherr、MBDA Deutschland、MTU Aero Engines、Rohde & Schwarz。西班牙方面则组成了一个对应的产业集团,包括Indra、空客西班牙公司、Grupo Oesia、GMV、ITP Aero和Sener。总计13家企业构成了德西双轨对接的产业布局。

(二)技术概念的初步呈现
在本次柏林航展上,空客防务同步发布了一段概念视频,展示了一架无尾鸭式三角翼布局、无垂直尾翼表面、宽大且多面体设计的有人驾驶战机与多架无人机编队飞行的场景。视频中出现的无人机包括空客新近命名的U760 Ravenstorm与U740 Valkyrie协同作战无人机(UCCA)。
空客防务在社交媒体上放出的“六代机团队”(Team Gen 6)宣传视频(翻译&字幕 by 防务菌)
这一方案的技术意涵相当清晰:第六代战斗机不是孤立的作战平台,而是“系统之系统”(System of Systems)的核心节点,通过人工智能赋能的协同作战能力,操控一组功能分工的无人机(侦察、电子干扰、火力打击、诱饵等),形成分布式作战体系。有人驾驶战机则作为指挥中枢,借助AI辅助决策系统处理爆炸式增长的战场信息流。
(三)空客的战略逻辑与经验教训
空客防务空中力量负责人让-布里斯·杜蒙在宣布“Team Gen 6”时表达了深刻的反思:“2026年的世界与2017年FCAS项目启动时截然不同。我们必须接受这一现实,重新规划——用另一种方式达成同一目标,而且时间节点要更紧凑。”他进一步强调:“必须证明被要求做的事在工业上是可行的——不仅仅是技术上可行。这大概就是此次的教训。”这一表态揭示出空客的核心战略判断:FCAS的失败主要源于技术雄心与实际工业操作可行性之间的脱节,因此新方案必须更重视现实的工业可行性。

FCAS已取得的技术成果——“七个支柱”(图源:空客防务)
值得注意的是,空客力图将所有FCAS已取得的技术成果——“七个支柱”中除有人战斗机外的其他六个方向——整合进新体系,以最大程度避免研发资源的浪费和技术团队的流失。德国业界联合提交的立场文件发出警告:若资金中断将导致专业能力遭受“不可逆转的损失”。
三、德国政府的替代方案路径博弈
(一)德国防长的“四选项”框架
德国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在FCAS终止后提出了四项替代方案,开启了多路径权衡的决策过程:
路径一:增购美制F-35。直接从美国购买更多F-35战斗机,作为现有机队的补充。这一路径满足了对不确定性容忍度最低、时间周期最短的需求,但加深了对美国防务工业的依赖,与“欧洲战略自主”的方向背道而驰。
德国的首架F-35战机已抵达总装阶段(翻译&字幕 by 防务菌)
路径二:加入全球作战航空计划(GCAP)。 GCAP是由英国、意大利和日本三国联合推进的第六代战斗机项目,以2035年为目标节点。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明确将GCAP列为可选项之一。不过GCAP目前面临明显的资金压力:英国原定于2025年底宣布的数十亿英镑投资迟迟未能落地,项目可能被迫推迟至2030年代最后几年甚至2040年之后。德国若选择加入GCAP,需在分享核心技术和话语权方面与英日意进行新的博弈。
2022年12月9日,英国和意大利、日本政府联合宣布,将开发和部署通用战斗机,将之前各自独立的第六代战斗机项目合并:英国牵头与意大利共同开发的“暴风雨”战斗机和日本三菱的FX战斗机,统称成为“全球作战航空计划”(GCAP)(翻译&字幕 by 防务菌)
路径三:德国主导的新项目。这也是最接近“Team Gen 6”诉求的方案,即由空客牵头、德国主导的全新第六代战斗机研发计划,允许多元化的欧洲伙伴参与。
路径四:保密的第四项选择。关于该选项的具体内容,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明确拒绝在公开场合讨论。
英国、意大利和日本三国合作共同开展的“全球作战航空计划”(GCAP)一体化感知与非动能效应(ISANKE)&一体化通信系统(ICS)(翻译&字幕 by 防务菌)
(二)西班牙的角色与即时投入
西班牙表现出与德国高度协调的立场。西班牙国防部长玛格丽塔·罗夫莱斯同样表示该国正在探索“多种替代方案”。值得注意的是,西班牙政府已经向空客和Indra授予了一份价值7亿欧元(约8.05亿美元)的合同,用于研发未来第六代战斗机可能使用的技术。这一先行投入不仅表明了西班牙的政治诚意,也为德西产业合作的延续提供了即时的资金保障。
(三)法德合作中的剩余空间
尽管战机部分破裂,法德两国仍计划在2026年7月17日召开下一届部长级会议上讨论FCAS“系统之系统”其余部分的任务划分。两国可能以“德西主导有人战机研发、法国独立研制满足核打击和舰载需求的战机”为最终格局。这种“各做各的,但在系统层面保持互联互通”的安排,或将成为未来欧洲防务合作模式的某种先例。
四、其他国际合作路线的评估
(一)萨博(Saab)的第三条路径
空客早在FCAS濒临崩溃的2025年底至2026年初,便积极与瑞典防务巨头——萨博公司探讨合作可能性。萨博从瑞典国防物资管理局获得了第六代战斗机概念研究合同(2024年),并进一步获得了覆盖至2027年的技术开发和验证机研制经费。萨博方面表示,与空客的潜在合作可结合“瑞典在轻型战斗机方面的经验与空客面向大型项目的欧洲资源”。目前“Team Gen 6”的公开声明中明确留下了与其他欧洲伙伴合作的开放空间,与萨博的深度整合被视为大概率前进方向。

(二)全球第六代战机格局
当前全球第六代战机研发已形成多极竞争格局:美国波音公司主导的NGAD/F-47项目被视为已进入验证阶段的领跑者;GCAP占据着英意日三方合作的另一阵营;中国歼-36等方案也在快速推进。欧洲内部撕裂为德西主导的“Team Gen 6”倾向和法方单干方向,进一步加剧了欧洲在这一关键技术领域的碎片化。
五、意义与前景:结构性困境的再次映射
FCAS的失败与“Team Gen 6”的诞生不仅仅是两个事件,而是欧洲防务一体化结构性困境的集中折射。专家分析指出,军工市场的利益争夺得到各自国家政府支持,最终形成欧洲内部对军工市场主导权和利益的争夺——如果欧洲主要国家不能就此达成妥协,将对欧洲防务一体化带来巨大挑战。

“Team Gen 6”所涉及的八家德国军工企业高管合影(图源:空客防务)
更深层次上,欧洲缺乏统一防务战略:法国追求独立于美国的欧洲防务能力,德国对美安全依赖度较高,中东欧国家则高度关注俄罗斯威胁、依赖美国安全保障。这种战略方向的差异化在重大防务项目中表现为工业层面的零和博弈,形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对于“Team Gen 6”而言,前方的路充满变数:
(一)政治决策悬而未决: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明确表示,政府仍需时间评估该产业联盟方案,且“过早谈论是否能走这条路为时尚早”。
(二)资金承诺仍是未知数:联盟要求政府在2026年下半年“及时且完整”地授予合同,但这一诉求是否得到回应尚不明朗。
(三)时间窗口逼仄:德西两国业界表态可在2040年左右交付可使用型号,但考虑到历史经验,这一时间表面临高度不确定性的考验。
(四)人才流失与能力断层:业界最直接的忧虑在于,现有FCAS合同将于2026年底到期,缺乏新的资金注入将导致技术团队的离散和核心能力的“不可逆”流失。
六、结语
FCAS战斗机部分的终结是欧洲防务自主进程的一次深刻挫折。它揭示了一个冷峻的现实:即便拥有共同的安全威胁感知和政治共识,当国家利益与企业竞争在具体的产业链和知识产权层面对撞时,欧洲的“统一战线”也会在现实的博弈面前轰然倒塌。法国达索要求80%控制权的工业野心与德国空客捍卫平等地位的坚决之间,折射的是法德两国在防务工业乃至更广泛的地缘战略层面长期存在的根本张力。

“Team Gen 6”的出现固然展现了德国与西班牙产业界的不屈意志,但它无法回避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没有足够体量的市场基础和资金规模,欧洲内部多条“各自主导”的第六代战机方案同时推进,是否意味着欧洲在该领域的整体能力将进一步被摊薄?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马克龙的“欧洲战略自主”愿景在FCAS上全面受挫之时,欧洲的防务一体化进程是否将进入一个新的“碎片化”阶段——在防务领域同时出现德国的“Team Gen 6”、法国的单干路径、英意日的GCAP、美国的F-35渗透等多条轨道。对于欧洲的决策者而言,这一格局意味着需要在一个远比2017年FCAS启动时更为复杂的博弈矩阵中,重新审视什么是真正的“欧洲主权”、以及这条路究竟应该由谁以何种方式向前推进。